屏幕上的黑色头像没有立刻回复。
出租屋里,只有电脑风扇轻微转动的声音。
嬴政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句“你需要一个”上。
这个时代的人,说话很短。
短到没有礼制,没有铺垫,没有身份。
但有时候,越短,越说明对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不急。
昔年他在赵国为质,少年时便明白一个道理:急着开口的人,往往先露底牌。
过了大约半分钟。
对方回复。
【陈砚。】
【前星河科技算法工程师。】
【现在无业。】
嬴政看着这几行字。
前星河科技。
这个名字从秦政的记忆里浮出来。
国内头部互联网公司之一,主做信息流推荐、短视频分发、广告算法、内容生态。
秦政以前做账号时,经常听其他主播说:
“平台不是人在管,是算法在管。”
所谓算法,在嬴政看来,便是这时代无形的律法。
它决定谁能被看见。
谁被埋没。
谁一夜登高。
谁沉入泥里。
秦政过去三年,便是被这套无形法度压在底下的人。
嬴政手指落在键盘上。
【为何找我?】
陈砚回复很快。
【因为你的直播数据很奇怪。】
【不是买量,不是水军,不是常规情绪炒作。】
【用户进入后,停留时间极长。】
【弹幕峰值和下单峰值出现了两次错位。】
【第一次是你反杀韩修远的时候,第二次是你继续讲课的时候。】
【这说明观众不是单纯来看热闹,他们真的被内容留住了。】
嬴政看着这段话。
他能看懂大意。
此人不是来奉承的。
他在看势。
更准确地说,他在看势形成的路径。
这类人有用。
嬴政回复:
【继续。】
陈砚那边沉默了几秒。
似乎没想到秦政会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
但他还是继续发来消息。
【你的账号过去三年的数据很差。】
【平均完播率低,涨粉慢,转化弱。】
【但今天两条视频和一场直播,所有指标突然跳升。】
【正常情况下,这种账号爆一次之后很容易掉下去。】
【因为系统还没给你重新打标签,用户也还没形成稳定认知。】
【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韩修远。】
【是明天。】
嬴政眼神微动。
【明天?】
陈砚回复:
【今晚你赢了,所以大家看你。】
【明天大量账号会切片你、分析你、攻击你、模仿你。】
【平台也会重新评估你是优质内容,还是高争议风险。】
【如果你的第二波内容接不住,热度会散。】
【如果被人带成“装秦始皇的疯子主播”,你会被娱乐化。】
【如果韩修远背后的mcN下场,他们会把你打成“历史民科”“卖课骗子”“极端帝王粉”。】
【所以你需要团队。】
【内容团队,运营团队,数据团队,商务团队,法务团队。】
嬴政一条条看完。
没有说话。
此人看得很准。
今夜的胜,只是斩了阵前一将。
若六国合纵,真正的攻势从来不会在第一夜到来。
它会在第二天。
在你以为自己已经赢了的时候,从四面八方压来。
舆论,切片,举报,平台审核,商业合同,媒体采访,粉丝期待,黑粉围攻。
这不是战场。
却又处处都是战场。
嬴政问:
【你想要什么?】
陈砚回复:
【工作。】
很直接。
嬴政微微眯眼。
【你既是前星河科技算法工程师,为何无业?】
这次,陈砚隔了很久才回。
【被裁。】
【然后和前主管闹翻。】
【竞业协议还在。】
【大厂去不了。】
【小公司嫌我难管。】
【我也不太会做人。】
嬴政看着最后一句。
他忽然想起秦政记忆里,那些被称为“技术宅”“社恐”“刺头”的人。
有才。
不善逢迎。
不愿低头。
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存在。
秦时有擅铸剑者,不愿事权贵。
有通水利者,因性情古怪不被郡守所喜。
有法吏能断疑案,却因不肯奉承上官,被压在小县十年。
人世千年,皮囊衣冠变了,困住人的东西却没变。
嬴政回复:
【你能做什么?】
陈砚:
【帮你看数据。】
【判断平台推荐机制。】
【建立内容选题模型。】
【监控舆论攻击来源。】
【拆解韩修远团队的内容矩阵。】
【帮你搭一个私域用户池。】
【还有,如果你要做知识付费,我能帮你把转化链路做得更高。】
嬴政看着这些陌生词。
选题模型。
舆论攻击来源。
内容矩阵。
私域用户池。
转化链路。
他不完全熟悉,但能明白背后的意思。
这是粮道。
这是斥候。
这是城防。
这是军纪。
这是募兵之策。
嬴政问:
【你要多少?】
陈砚:
【底薪两万。】
【加项目分成。】
【我不坐班。】
【我不处理无意义社交。】
【不接受画饼。】
【不接受老板半夜发疯改方向。】
嬴政看着最后一条,沉默了一瞬。
半夜发疯改方向。
他看了看现在的时间。
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
若以此人标准,他此刻似乎就在“半夜发疯”。
嬴政没有解释。
他只回复:
【可以。】
陈砚明显怔住。
过了几秒,才发来消息。
【你不还价?】
嬴政:
【有用之人,不必贱买。】
陈砚又沉默了。
这一回,沉默更久。
然后他发来一行字。
【你真的很像一个古代皇帝。】
嬴政眼神平静。
【你见过?】
陈砚:
【没见过。】
嬴政:
【那便少说废话。】
陈砚:
【……】
嬴政继续打字。
【明日上午九点,来见我。】
陈砚:
【地址。】
嬴政把出租屋地址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串老旧小区的门牌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此地狭窄破败,不适合见人。
但如今他刚醒,还无根基。
帝业起于瓦砾,也不是不能接受。
陈砚很快回复。
【我明天九点到。】
【另外,提醒你一句。】
【今晚最好别睡太死。】
嬴政看向屏幕。
【为何?】
陈砚:
【你已经上热榜了。】
【韩修远粉丝开始扒你了。】
【你过去的视频、前女友、欠租、大学经历、所有黑历史都会被翻出来。】
【如果有人找到你住哪儿,可能会有人来堵你。】
嬴政看完,眼神骤冷。
此世舆论,竟能如此侵入私宅。
古时攻人,尚要破城。
如今攻人,只需翻出住址,将人赤裸扔到众目之下。
他回复:
【知道了。】
陈砚:
【你不怕?】
嬴政:
【怕有何用?】
陈砚这次没有再回。
嬴政关掉对话框。
手机仍在震动。
苏晚,启明文化,陌生媒体,平台官方运营,几十条私信,还有秦政过去认识的几个同行。
所有人都像是忽然看见了他。
昨夜之前,秦政发消息求人合作,常常石沉大海。
今夜之后,他只是不回复,便有人不断追问。
这便是势。
无势时,千言无人听。
有势时,沉默也会被解读。
嬴政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没有立刻休息。
而是打开秦政过去的视频,一条一条看。
过去的秦政讲得很认真。
甚至过于认真。
每条视频开头都要铺垫资料来源,然后解释背景,再一点点展开观点。
这在学问上未必错。
但在这个时代的信息洪流里,太慢。
慢,就会被淹死。
嬴政看了二十几条,便明白了原主失败的原因。
他不是没才。
也不是不努力。
只是不会夺人心。
秦政想把所有东西都讲清楚。
可世人不会一开始就给你讲清楚的机会。
先夺其目。
再入其耳。
最后才可动其心。
这一点,两千年前亦如此。
商鞅变法,不是先给秦人讲百年大计。
而是徙木立信。
一根木头,五十金。
先让百姓看见规则可信,再谈法令可行。
嬴政打开文档,开始写下一阶段计划。
第一栏:立名。
秦政这个名字,要从“被网暴的小主播”,转为“最懂秦的历史主播”。
第二栏:立信。
连续三日,发布高质量内容,不与低级谩骂纠缠,用事实与逻辑压住争议。
第三栏:立势。
借韩修远之名,引更多历史区大号下场。
来得越多,越好。
第四栏:立营。
招募可用之人。
算法陈砚。
运营苏晚。
商务暂缺。
法务暂缺。
内容助理暂缺。
第五栏:立业。
以秦史课程为第一桶金,成立工作室。
工作室名。
嬴政停住笔。
他想写“大秦”。
但太早。
此时用大秦,会被娱乐化,也会引来无谓风险。
他思索片刻,写下两个字。
玄鸟。
玄鸟生商。
亦为古之祥瑞。
秦人先祖与玄鸟传说也有深远牵连。
不直白。
却有根。
玄鸟文化。
不够锋利。
玄鸟传媒。
太俗。
玄鸟策论。
尚可。
他暂时圈住这个名字。
夜越来越深。
这具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额角伤口还在疼,胃里空得发酸,眼前也有些发黑。
嬴政站起身,想去倒水。
可刚迈出一步,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脸色沉了下来。
弱。
太弱。
他需要睡眠。
需要食物。
需要锻炼。
需要医生处理伤口。
昔年他可以连夜批阅数百斤奏简,但那是过去的身体。
如今这具年轻身体被原主熬坏了。
若不修整,所有计划都是空谈。
嬴政从柜子里找出一包泡面。
秦政记忆告诉他,这是能吃的。
他烧水,拆包,放调料。
一股廉价的香味在屋里散开。
嬴政看着那碗泡面,眉头皱得很深。
后世之食,竟有如此怪味。
但他还是吃了。
第一口下去,咸。
很咸。
带着一种奇异的油腻香气。
他不喜欢。
可身体需要。
他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了半碗。
吃完后,他坐在床边,闭目整理记忆。
床板很硬。
被子有潮味。
隔壁传来男女争吵声。
楼下有人喝醉后大笑。
管道里水声断断续续。
这一切都与咸阳宫相差太远。
可嬴政并不觉得难以忍受。
他在赵国为质时,也曾住过冷屋,也曾被人指着鼻子骂秦狗,也曾在雪夜里饿到手脚发麻。
帝王不是生来坐在高处的。
至少他不是。
他是在屈辱里学会忍,在恐惧里学会狠,在孤立无援里学会把所有人都变成棋子。
嬴政躺下。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又亮一下。
又亮一下。
他没有看。
只是闭着眼,低声道:
“扶苏。”
这个名字出口,屋里安静了许多。
白日里他看过那些史料。
扶苏自尽。
蒙恬被杀。
李斯腰斩。
赵高乱政。
每一行字都像刀。
他不是没有悔。
只是悔不能压过事。
悔若无用,便只会腐人心骨。
既然上天让他醒在两千年后,那他便要亲眼看清大秦为何亡。
不仅要看史书上的亡。
还要看制度上的亡。
人心上的亡。
他要知道,是他错了多少。
是后人误了多少。
又是这天下,究竟变了多少。
凌晨一点二十。
嬴政终于睡去。
但这一觉并不安稳。
梦里,是沙丘行宫。
暑热沉沉。
车驾停滞。
帘外有人低声说话。
赵高的声音像毒蛇贴着地面爬行。
李斯沉默。
胡亥惊惶又贪婪。
他想睁眼,却睁不开。
想起身,却四肢如石。
有人在篡改他的诏书。
有人在拿他的玺。
有人在用他的名义赐死他的长子。
他听见扶苏在北境展开诏书。
听见蒙恬急声劝阻。
听见长剑出鞘。
然后是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一滴。
一滴。
像昨夜秦政额头的血落在兵马俑上。
嬴政猛然睁眼。
天已亮。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
手机闹钟在响。
早上七点。
嬴政坐起身,额头全是冷汗。
梦里的沙丘还未散去。
他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直到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小秦!小秦你在不在?”
是房东刘姐。
嬴政皱眉,起身开门。
门刚打开,刘姐便压低声音急道:
“你赶紧看看网上!你是不是惹什么人了?刚才有两个人来楼下问你住哪儿,还拿着手机拍。”
嬴政眼神一沉。
“人在何处?”
“走了,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刘姐急得脸色发白。
“你到底干啥了?我看你昨晚是不是火了?我女儿都刷到你了,说你是什么祖龙主播。”
嬴政没有回答。
他侧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巷子里,早餐摊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
其中两个拿着手机,时不时朝这栋楼拍。
还有一个人正在和路边大爷说话,似乎在打听什么。
嬴政放下窗帘。
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网络上的攻势,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刘姐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埋怨,也带着担心:
“小秦啊,你要是真得罪人了,要不要先出去躲躲?我这房子是出租的,不是让人堵门拍视频的。”
嬴政看向她。
“给你添麻烦了。”
刘姐一愣。
她没想到秦政会这么说。
昨天之前,这小伙子总是低着头,讲话也没什么底气。
今天却完全不一样。
他明明穿着旧衬衫,脸色也不好,可站在门口时,竟有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气场。
刘姐摆摆手:
“也不是那个意思。反正你自己处理好,别真闹出事。”
嬴政点头。
“今日我会搬走。”
刘姐愣住。
“啊?我不是赶你啊,房租你都交了。”
“此地不宜久留。”
刘姐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劝。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需要帮忙叫车跟我说。”
门关上。
嬴政回到桌前,打开手机。
消息已经爆了。
短视频平台粉丝:五十六万。
昨晚直播切片播放量最高的一条,已经破千万。
热榜上,他的名字挂在第六。
但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几个刺眼的话题。
#秦政卖课割韭菜#
#祖龙主播真实学历#
#秦政欠租两个月#
#秦政前女友发声#
嬴政点进第三个话题。
里面是一段偷拍楼下的视频。
有人站在出租楼门口,对着镜头说:
“兄弟们,这就是昨晚爆火的祖龙主播秦政住的地方。听说他之前混得特别惨,欠了两个月房租,昨晚靠卖课赚了几十万。大家觉得这是不是剧本?”
评论区乌烟瘴气。
【果然是炒作。】
【欠租卖课,笑死。】
【这年头疯子都能发财。】
【他不会真把自己包装成秦始皇吧?】
【住这种地方还讲帝王术,节目效果拉满。】
嬴政神色平静,继续点开前女友话题。
是一张聊天截图。
许曼发的朋友圈被人转了出来。
内容不长。
【没想到他突然火了。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确实很喜欢秦始皇,但人比较偏执,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希望他现在能清醒一点,不要被流量吞掉。】
看似温和。
实则每一句都能引导联想。
偏执。
怀才不遇。
不清醒。
流量吞掉。
嬴政看着这几行字,眼底没有怒意。
后宫之争,朝臣构陷,六国离间,他见得太多。
许曼这点话术,太浅。
真正有威胁的是另一条。
韩修远发布了新视频。
标题:
《我们为什么要警惕“帝王崇拜式历史叙事”?》
视频里,韩修远没有直接骂秦政。
他甚至夸了几句秦政昨晚的表达能力。
然后话锋一转。
他说:
“当一个历史主播开始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把复杂历史包装成帝王视角下的秩序叙事时,我们就必须警惕。”
“因为普通人很容易被强者叙事吸引,进而忽略制度暴力下个体的痛苦。”
“历史不需要新的造神。”
“我们也不需要在现代社会重新呼唤一个皇帝。”
这段视频很聪明。
它避开了昨晚辩论的具体问题。
不再纠缠秦制、焚书、坑儒。
而是拔高到“帝王崇拜”“强者叙事”“现代社会警惕威权想象”。
嬴政看完,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冷意。
此人昨夜败于论史。
今日便转入论名。
不问事实。
只造危险。
这是很有效的一招。
因为人们未必听得懂史实,但很容易害怕一个标签。
秦政的私信里,也开始涌入大量辱骂。
【卖课狗。】
【皇帝梦做醒没?】
【你这种人就是想让普通人跪下。】
【装什么秦始皇,先把房租交了吧。】
【听说你前女友都说你偏执。】
嬴政没有再看。
他打开文档,写下两个字。
反击。
但刚写完,他又删掉。
不。
不是反击。
反击是被动。
他要做的是定调。
这场风波不能由韩修远定义。
也不能由那些偷拍者定义。
他必须亲自告诉所有人,这场争论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咚。
咚。
不急。
很稳。
嬴政抬眼。
“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陈砚。”
嬴政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
黑色冲锋衣,牛仔裤,头发有点乱,眼下青黑,肩上背着一个电脑包。
长相普通,神情疲惫,眼神却很亮。
那种亮,不是热情。
是长时间盯着数据、代码和问题后留下的锐利。
他先看了嬴政一眼。
又看了看出租屋内部。
然后说:
“你比直播里看起来更像。”
嬴政淡淡道:
“像什么?”
陈砚沉默一秒。
“像真的不太想跟现代人废话。”
嬴政看着他。
陈砚立刻补了一句:
“这是夸你。”
嬴政转身。
“进来。”
陈砚进屋后,第一反应是皱眉。
“你不能继续住这里。”
“已经有人扒到地址了。”
“现在楼下至少有五个人,其中两个是附近探店号,一个是韩修远粉丝,还有两个不好判断。”
“再过几个小时,可能会更多。”
嬴政道:
“我知道。”
陈砚把电脑包放下,打开笔记本。
“那就先处理三件事。”
“第一,搬走。”
“第二,发声明。”
“第三,建立数据监控,把攻击源头分层。”
嬴政看向他。
“何为分层?”
陈砚推了推眼镜。
“现在攻击你的人分四种。”
“第一种,普通网友,被热搜带节奏,骂完就走。”
“第二种,韩修远粉丝,有组织性,但战斗力一般。”
“第三种,内容同行,他们会蹭你热度,发分析、批判、反驳视频。”
“第四种,背后团队,也就是韩修远的mcN或者其他利益相关方。他们会投流、买话题、找营销号、挖你隐私、攻击你商业变现。”
陈砚把电脑屏幕转向嬴政。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
不同颜色的曲线交织在一起。
“你看这里。”
“昨晚十一点半之前,讨论中心是直播内容。”
“十一点半之后,开始出现‘卖课’‘剧本’‘装疯’。”
“凌晨两点,‘欠租’话题出现。”
“早上六点,‘前女友’话题扩散。”
“七点四十,韩修远新视频发布。”
“这不是自然发酵。”
“有人在递刀。”
嬴政看着那些曲线。
他虽不懂具体技术,但懂战局。
这不是散兵游勇。
这是分段进攻。
先打信用。
再打人格。
再打商业动机。
最后打价值立场。
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主播,现在多半已经慌了。
一慌,就会乱发声明。
一乱,就会落进对方预设的坑里。
嬴政问:
“你建议如何?”
陈砚说道:
“不要解释太多。”
“你越解释欠租、前女友、卖课,越会被他们拖进泥潭。”
“你要把问题拉回主战场。”
“主战场是什么?”
嬴政淡淡道:
“秦。”
陈砚一怔。
随后点头。
“对,秦。”
“你现在真正的流量基础,是昨晚那场历史辩论。”
“你要发一个视频,主题不是回应黑料,而是定义自己。”
“告诉所有人,你讲秦,不是崇拜皇帝,也不是鼓吹跪拜强权。”
“你讲的是乱世如何结束,秩序如何建立,制度如何留下,又如何反噬自身。”
“同时承认你卖课,承认你需要赚钱。”
“越坦荡,他们越难打。”
嬴政看了他一眼。
此人可用。
陈砚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这么看我干嘛?”
嬴政道:
“你有谋。”
陈砚嘴角抽了一下。
“谢谢,但你能不能别像皇帝夸臣子一样?”
嬴政没有回答。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
“拟题。”
陈砚愣住。
“什么?”
嬴政道:
“题目。”
陈砚反应过来,坐到旁边,手指飞快敲键盘。
“我建议几个。”
“第一个:《我为什么讲秦始皇》。”
“不够有冲击。”
“第二个:《我不崇拜皇帝,我只是想讲清楚秦》。”
“太长。”
“第三个:《秦始皇不需要洗白,但历史需要讲清楚》。”
嬴政抬眼。
“这个。”
陈砚点头。
“好,就这个。”
嬴政开始写。
开头第一句,他写得很快。
“昨晚之后,很多人说我在替秦始皇洗白,也有人说我在鼓吹帝王崇拜。”
第二句。
“我统一回复:秦始皇不需要任何人洗白,历史也不该被任何人涂黑。”
陈砚看到这里,眼睛一亮。
“这句可以。”
嬴政继续写。
“我讲秦,不是要让现代人跪回皇帝脚下。”
“恰恰相反,如果你真的读懂秦,就会明白一个事实:任何把天下系于一人之身的秩序,都注定危险。”
陈砚愣了一下,侧头看向嬴政。
这句话很特别。
从一个“祖龙主播”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比普通澄清大得多。
因为它直接拆掉了“帝王崇拜”的攻击点。
嬴政没有停。
“秦始皇的伟大,在于他终结了分裂,建立了后世两千年无法绕开的制度骨架。”
“秦始皇的失败,也在于他太相信权力、法令与恐惧,低估了人心、继承与制度自我修复的重要。”
“所以我讲秦,不是为了请回一个皇帝。”
“而是为了让我们看清:强大的秩序如何诞生,又如何在失控中崩塌。”
陈砚盯着屏幕,喃喃道:
“这视频要爆。”
嬴政继续写。
“至于卖课,我承认。”
“我是一个历史主播,我靠内容吃饭。”
“农人卖粮,工匠卖技,医生卖医术,律师卖法律服务。”
“讲史者卖课程,只要内容不假,价格透明,何耻之有?”
陈砚忍不住说:
“这段保留,但后面加一句,课程不适合所有人,理性购买,不要冲动消费。”
嬴政皱眉。
“为何?”
陈砚说:
“降低攻击面,也显得你不急着割韭菜。”
嬴政思索片刻。
“加。”
于是他写下:
“也提醒所有人,课程不是必需品,不适合每个人。若只是来看热闹,不必购买;若愿意系统理解秦制与秦亡,再自行选择。”
陈砚点头。
“很好。”
嬴政写到最后,停了一下。
然后落下最后一段。
“我会继续讲秦。”
“讲它如何统一,如何立法,如何用十五年耗尽一个帝国的生命。”
“讲始皇之功,也讲始皇之过。”
“但我不会接受任何人用一个标签,替两千年前的天下盖棺。”
陈砚看完整篇,沉默了几秒。
“你真的是昨晚才想明白这些的?”
嬴政没有回答。
他问:
“可发?”
陈砚点头。
“可发。”
“但最好你本人出镜读出来。”
“现在文字不够,你的脸和语气是内容的一部分。”
嬴政不喜欢这句话。
脸和语气成为内容。
这时代果然奇怪。
但他接受。
陈砚快速帮他调整机位、光线、收音。
出租屋背景太差,陈砚用一块深色床单临时遮住发霉的墙,又把桌上杂物清理掉,只留下几本历史书和那尊裂开的兵马俑。
看到兵马俑时,陈砚愣了一下。
“这东西裂得挺有氛围。”
嬴政看了一眼。
“不要动它。”
陈砚手停在半空。
“哦。”
他莫名觉得,这句“不要动它”不是提醒。
是警告。
上午十点二十。
视频录制完成。
全程三分四十秒。
嬴政坐在镜头前,没有笑,也没有卖惨。
只是平静地把那篇声明说完。
陈砚剪辑时,越剪越沉默。
因为他发现,秦政这个人最可怕的不是会说。
而是他好像真的不在乎别人骂他。
普通人录澄清视频,总会有委屈、愤怒、解释欲。
秦政没有。
他像是在宣读一份战前檄文。
不是求理解。
是定规矩。
视频发布。
标题:
《秦始皇不需要洗白,但历史需要讲清楚》
发布后一分钟,播放破万。
五分钟,播放破十万。
评论区迅速涌入。
【来了。】
【正面回应了。】
【这态度可以,没卖惨。】
【“不是请回一个皇帝,而是看清秩序如何诞生又如何崩塌”,这句格局大。】
【我本来以为他是帝王粉,看完感觉不是。】
【卖课也承认了,反而没什么好骂的。】
【韩修远那边怎么说?】
攻击当然还在。
但节奏变了。
原本“帝王崇拜”的帽子刚扣下来,就被这条视频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砚盯着数据,语速很快:
“完播率很高。”
“转发比预期高。”
“评论情绪开始分化。”
“中立用户回来了。”
“很好。”
嬴政没有看数据。
他开始收拾东西。
陈砚抬头。
“你干嘛?”
“搬走。”
“现在?”
“现在。”
陈砚看了一眼楼下。
“确实该走。我叫车。”
嬴政拿的东西不多。
几件衣服。
电脑。
身份证件。
银行卡。
几本书。
还有那尊裂开的兵马俑。
陈砚看着他把兵马俑包进衣服里,忍不住问:
“这个很值钱?”
嬴政道:
“无价。”
陈砚识趣地闭嘴。
两人刚收拾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上楼了。
不止一个。
脚步很乱。
还伴随着压低的说话声。
“应该就是这层。”
“直播开一下。”
“别敲太狠,拍到就行。”
“等他开门问他是不是卖课割韭菜。”
陈砚脸色一变。
“他们上来了。”
嬴政把包放到肩上,神色平静。
“从何处走?”
陈砚快速扫了一眼屋子。
“正门肯定不行。”
刘姐的声音忽然从外面响起。
“哎哎哎,你们谁啊?找谁啊?”
有人说:
“阿姨,我们找秦政,就问几个问题。”
刘姐声音拔高:
“什么阿姨?谁是你阿姨?这里是民宅,你们拍什么拍?”
外面争执起来。
陈砚压低声音:
“房东在拖时间。”
嬴政看了窗外一眼。
这间出租屋在三楼。
窗外有一截老旧空调外机平台,旁边连着消防铁梯。
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一白。
“你不会想从那里走吧?”
嬴政已经打开窗。
陈砚赶紧道:
“不是,大哥,三楼!你这身体看着也不像能飞檐走壁的。”
嬴政回头看他。
“你有更好之策?”
陈砚张了张嘴。
没有。
门外声音越来越近。
刘姐已经快拦不住。
有人开始敲门。
咚咚咚。
“秦政!你在里面吗?”
“我们是粉丝,想采访你一下!”
“你卖课赚了多少钱?”
“你是不是真的欠房租?”
“你是不是故意装秦始皇炒作?”
陈砚急得额头冒汗。
“我先出去挡一下,你从窗户走?”
嬴政冷声道:
“你挡不住。”
陈砚还想说什么,嬴政已经把包递给他。
“你先。”
“我?”
“快。”
陈砚看了一眼窗外铁梯,脸色发青。
“我恐高。”
嬴政皱眉。
“废物。”
陈砚:“……”
门外敲门声更响。
“秦政!开门啊!”
“是不是心虚了?”
“开直播!兄弟们他肯定在里面!”
陈砚咬牙,把电脑包背好,翻上窗台。
他嘴里骂了一句:
“我真是疯了才来见你。”
然后小心翼翼踩到空调外机平台上。
铁架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砚脸都白了。
嬴政在后面淡淡道:
“看前方,不要看下。”
陈砚僵硬地往消防铁梯挪。
终于抓住铁栏后,整个人像活过来一样。
“你快点!”
嬴政没有立刻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出租屋。
发霉的墙。
破旧的桌子。
昏黄的灯。
昨夜,他在这里醒来。
大秦亡了两千年。
而今日,他从这里离开。
不是逃。
是迁都。
嬴政拿起包,翻出窗户。
他的动作不算轻盈。
这具身体确实太弱。
但他很稳。
每一步都没有多余动作。
门外的人终于不耐烦了。
有人开始用力拍门。
“秦政!出来回应一下!”
“你不回应就是默认了!”
刘姐怒骂:
“你们再拍我报警了!”
嬴政落到消防铁梯上,最后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然后转身向下。
巷子后面停着陈砚叫的车。
两人绕过楼后狭窄的垃圾通道,避开前门拍摄的人群,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陈砚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气。
“我这辈子没这么刺激过。”
嬴政坐在旁边,脸色也比刚才更白。
但他眼神很稳。
陈砚看着他,忍不住问: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嬴政看向窗外。
车子缓缓驶离城中村。
高楼、招牌、电线、摊贩、人群,一点点从窗外掠过。
他没有回答陈砚的问题。
只是低声道:
“从今日起,不能再让人轻易找到朕。”
陈砚嘴角一抽。
“你刚才又说朕了。”
嬴政淡淡看他一眼。
陈砚立刻改口:
“行,老板。”
车子汇入主路。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城市玻璃幕墙上。
手机再次震动。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后台,忽然坐直。
“你那条回应视频,爆了。”
“播放破五百万。”
“还有,平台官方运营给你发邀请了。”
嬴政问:
“何事?”
陈砚看着屏幕,语气复杂:
“他们想让你参加今晚的历史区圆桌直播。”
“主题是——”
他停了一下。
“秦始皇到底该如何评价。”
嬴政望着窗外。
车流如河。
人声如潮。
这座两千年后的城市,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把他重新推上战场。
片刻后,他开口:
“应下。”
陈砚一愣。
“你确定?今晚肯定不止韩修远一个人。”
“历史教授、文化博主、平台主持人,甚至可能还有专门反驳你的学者。”
嬴政神色不变。
“人多,才好。”
陈砚问:
“好在哪?”
嬴政转头,看向他。
“六国若不聚齐。”
“朕如何一并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