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三十三楼办公区亮起。靳宴辞的微信孤零零地躺在消息栏里。
黎初念盯着“破烂资料”这四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她把那几张印着沈星河像素级抄袭证据的A4纸胡乱塞进帆布包,拔下电脑主机上的金属U盘。右脚脚踝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每走一步,钻心的刺痛就顺着小腿骨一路劈向大脑皮层。
胃里那股被止痛药强行压下去的火苗,又开始舔舐脆弱的黏膜。
她拖着伤脚走出盛星大厦,把自己砸进一辆网约车后座。
时间在这间一百二十平米的公寓里,变成了一种具象化的酷刑。
距离乾宁医院的最终复审,只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时。
黎初念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了。
客厅的遮光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丁点自然光。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四个马克杯,杯底残留的黑咖啡已经干涸成一圈圈褐色的污渍。
她像个游魂一样在沙发和落地灯之间来回走动。
拖鞋在实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两颗白色的思诺思药片吞下去已经超过四个小时,这药以前能让她勉强睡上两三个钟头。现在,药效就像是砸进深海里的一颗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杂乱无章,突突突地砸着肋骨。耳膜深处持续不断地传出高频的轰鸣声,像是有一群马蜂在脑子里筑了巢。
她走到茶水台前,想给自己倒杯温水。
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玻璃壶的把手。“哐当”一声,水壶磕在大理石台面上,温水泼出来,顺着台面滴滴答答地砸在地板上。
黎初念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她深吸了几口稀薄的空气,强迫自己转身,重新坐回那张铺满草稿纸的地毯上。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刺眼的白光。
文档标题写着《乾宁医院公关重塑计划-终版》。
正文部分只有寥寥几行字,剩下的全是毫无逻辑的乱码。
她必须推翻之前所有的设定。沈星河把户外渠道全盘锁死,王岚把二组的患者数据库全量打包送给了星耀传媒。她之前那套主打“二十四节气与中医温情”的方案,现在已经冠上了沈星河的名字,躺在乾宁院办的邮箱里。
如果再顺着原来的思路写,盛星二组就是那个可笑的抄袭者。
黎初念双手悬在键盘上方。
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根本敲不下一个完整的句子。
脑子里全都是王岚那张抹着厚重粉底的脸,还有沈星河在茶水间里居高临下的施舍。
“只要你肯低头,把二组的数据交给我......”
“你那套情怀牌,在真金白银面前不太管用啊。”
极其尖锐的幻听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她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黎初念猛地甩了甩头,点开那个插在接口上的U盘,试图从仅存的资料里找点灵感。
鼠标滚轮往下滑动。
在那个装满废弃大纲的文件夹最底层,多出了一个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隐藏文件。
文件名为“q-07-录音备份”,后缀是mp3格式,大小只有几百Kb。
这U盘里装的都是文档和表格,哪来的录音文件?
她挪动鼠标,光标刚刚悬停在那个文件图标上。
玄关处传来密码锁解开的电子音。
“滴——咔哒。”
门被推开,走廊里的冷风夹杂着一股浓重的当归与苍术混合的苦味,直直地灌进客厅。
靳宴辞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印着乾宁医院标志的牛皮纸袋,迈步走了进来。
他换鞋的动作在看到客厅惨状的瞬间停住了。
满地的废纸团、打翻的水杯、抠空了一半的安眠药板。
最后,视线越过沙发,落在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身上。
黎初念披头散发地坐在地毯上,身上的真丝睡衣皱成一团,右脚踝肿得发亮。那双平时总是透着股狠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眼眶底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还在机械地敲击着键盘,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
“不能用五行学说......星耀那边肯定也备了这一手......得从药理切入......不对,渠道没曝光,药理写得再好也没人看......”
靳宴辞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扔在玄关柜上,连大衣都没脱,直接大步跨进客厅。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压迫。
他走到黎初念身后,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屏幕。
满屏的错别字和被反复删除重写的半截句子。
视线再往旁边一扫,落在那板空掉的思诺思上。
靳宴辞眉心拧出了一个死结。
“你找死?”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冷硬得掉冰渣。
黎初念没理他。她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外界的任何声音都进不到脑子里。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写出新方案,把沈星河那张得意的脸踩烂。
她加快了敲击键盘的速度,指甲在塑料键帽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靳宴辞弯下腰。
修长的手指直接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捏住笔记本电脑侧面的黑色电源线接头。
“啪。”
干脆利落的一声轻响。
因为电池早就老化报废,拔掉外接电源的瞬间,屏幕上的白光骤然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寂。
黎初念半张着嘴,敲击键盘的动作僵在半空。
光影从她脸上被彻底抽走,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路灯光。
足足过了三秒。
“靳宴辞你干什么!”
她猛地从地毯上窜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加上四十八小时没进食,眼前顿时黑了一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靳宴辞单手扣住她的肩膀,指骨用力,把她硬生生拽稳。
“放开我!我的文档没保存!”
黎初念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疯狂地挣扎起来。
四十八小时积压的恐慌、被背叛的屈辱、还有身体濒临极限的折磨,在电源被拔掉的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她挥舞着双手,拼命去抢靳宴辞手里的电源线。
“给我插上!只剩不到三天了!沈星河把全深城的户外广告全锁死了,王岚偷了我的核心数据!我不重写一份大纲,二组就全完了!”
她眼泪砸在靳宴辞的大衣翻领上,声音嘶哑得破了音。
“那是九位数的资本!他拿三个亿砸盘,我拿什么跟他拼?我不能输......我绝对不能让那个烂人踩着我的心血上位!”
靳宴辞没躲。
他任由黎初念那毫无章法的拳头砸在自己胸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她喊得嗓子破音,双手死死揪着他的大衣前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时。
靳宴辞突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拽。
天旋地转间。
黎初念被死死按在了那张宽大的灰色丝绒沙发上。
靳宴辞单膝压在沙发边缘,高大的身躯形成一片绝对的阴影,封死了她所有逃跑的路线。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闹够了没有?”
靳宴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几分慵懒和嘲弄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极度危险的底色。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扣着黎初念手腕的两根手指顺势搭在她的寸关尺上。
“脉象乱得像一锅沸水,心率飙到一百二。吃两颗思诺思配黑咖啡,你这不叫写方案,你这叫给自己写墓志铭。”
“你懂什么!”
黎初念仰着头,红着眼睛瞪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怎么会懂我们这种社畜的处境?我只要停下来,就会被碾死!”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那股快要燃烧殆尽的疯狂,后槽牙咬紧了。
“我是不懂你们公关圈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手段。”
他松开压制着黎初念手腕的手,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大衣领口。
“但我懂治病救人。”
他低头看着瘫在沙发上大喘气的女人。
“你以为乾宁这块百年招牌,是靠几个破灯箱广告和一堆偷来的数据就能买走的?”
黎初念愣住了。
连挣扎的动作都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她喘着气问。
靳宴辞冷笑了一声。
“沈星河以为拿钱砸出几个广告牌,把你们那个空壳方案包装一下,就能通关。可他根本不知道,乾宁下周复审会真正要考的东西,从来就不在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ppt里。”
黎初念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复审会考的到底是什么?”
靳宴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转身走向电视柜旁边的弱电箱,拉开金属门。
“医者不救找死的人。”
靳宴辞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平时用来剪药材的医用不锈钢剪刀。
“但你住我的房子。就算死,也得按我的规矩死。”
金属剪刀在客厅的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靳宴辞捏住那根连接着全屋网络的黄色光纤主线。
“咔嚓。”
当着黎初念的面,直接将公寓的wIFI光纤剪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