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午后趁春兰去灶房煎药的工夫溜出来。
她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布衫，头发随便拢了拢，从后门出了府。
谢九远远地跟着，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灰衣隐在墙根的阴影里，她没发现。
她沿着街走了一段，心里想着去哪儿查。
王府里的人事册子她昨晚看了一半就睡着了，只记住了前院管事姓李。
她正盘算着怎么去前院找那个李管事套套话，拐过街角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的巷口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安知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进了巷子。
后背抵上了粗粝的墙壁，她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郑七。
他换了件灰扑扑的短打，头上戴了顶遮了大半张脸的斗笠，另一只手按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魏简靠在墙边，琥珀色的眼珠在阴影里微微泛光。
安知鱼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但她没有喊。
她看着郑七那张压低了斗笠沿的脸，把喉咙里那声短促的吸气咽了回去。
郑七松开她的胳膊退后半步，压着声音开口，又急又快：药下了没有？
安知鱼靠着墙壁，后背抵着粗粝的砖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稳当：下了。
郑七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魏简。
魏简从墙边走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珠落在安知鱼脸上，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他看了她两息，开口的时候声音跟之前教她下药时一样平平的：下了？什么时辰下的？下在哪里的？
安知鱼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迎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珠，把魏简当初教她的那些细节倒了出来：今天早膳后，趁他喝茶的时候下的。碧螺春，水温刚好，药化得很快，他没察觉。
魏简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他退回去重新靠上了墙壁，像是暂时接受了这个答案。
巷子里安静了几息。
安知鱼靠着墙，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又松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试探的、认真到近乎小心的语气：大哥，二哥……她顿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你们真的是我的家人吗？
郑七的斗笠沿微微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没有看她，一只手按在斗笠边缘，指腹蹭着帽檐的竹条边。
魏简靠在墙上没有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琥珀色的眼珠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
安知鱼把目光从郑七身上移到魏简身上，又从魏简身上移回来。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几乎是把自己最重的问题摆到桌面上的谨慎：还有，裴言朔……他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是我的仇人吗？
巷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远处街市上的人声像隔着一层水面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郑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闭上了。
魏简靠着墙，琥珀色的眼珠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来，空气在三人之间凝了一瞬，像一滴悬在半空还没落下来的水珠。
安知鱼等着他们回答。
她的背靠着墙壁，两只手在袖口里绞着，但没有往后缩，就那么站在那儿，等着他们把答案递到她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