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朔到府衙的时候,苏州知府周秉文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周秉文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下巴上一把修剪齐整的短须,穿着簇新的官袍坐在堂上,手边搁着一盏茶。
他看见裴言朔走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翊王殿下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周秉文侧身让了让,“殿下请上座。”
裴言朔没坐,在大堂中间站定了,把那本疫账册子搁在案上:“周大人,城东封了三个坊,药材缺口不小。府库里存着药,为什么不放?”
周秉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回来了:“殿下有所不知,府库里的存药账目对不上,下官不敢贸然开库。万一出了差错,下官担待不起。再说府库的药是备着军需和官用的,赈济灾民得走户部的批文……”
“户部的批文。”裴言朔把册子翻开一页推到他面前,“你递上去的折子我看了,上面写的是‘已调药施赈,民情安稳’。城东施药点的药材断供三天。这叫安稳?”
周秉文的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殿下息怒,下官这就让人去开库调药……”
“账目对不上是你的事。”裴言朔把册子合上,看着他,“三天之内把府库的账理顺,该放的药放出来。对不上的亏空自己填,填不上就递折子请辞。苏州的疫病等不了你。”
周秉文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嘴巴张了两回没说出话来。
裴言朔没再看他,转身朝大堂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补了一句:“城东施药点缺坐堂大夫,把府衙里能用的医官都调过去。今天下午我让人去点卯,少一个你自己跟皇上解释。”
他迈步出了府衙大门,门口的侍卫跟上来。
宋闻溪站在台阶下面等着,见他出来迎了一步。
裴言朔把袖中那份宋闻溪昨天交上来的药材缺口单子递给他:“府库那边下午开,你带人去点药,缺什么记下来,我递信回京让太医院补。”
宋闻溪接过单子折好收进袖中,抬眸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城东的方向快步走了。
裴言朔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宋闻溪的背影被阴天的灰光吞掉,偏头对身边的侍卫交代了两句,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府衙前的长街,往驿站的方向走。
他靠在车壁上把袖中那本册子重新翻开了,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闭着眼靠了一会儿。
到驿站的时候,安知鱼已经从长公主那边回来了。
她正坐在厅堂的桌边,面前摊着一碗热汤和两碟小菜,是他出门之前让灶房备的。
“吃了吗?”
“没有。”裴言朔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皇姐那边没什么事,就是嗓子有点干,府里大夫给她熬了药。”安知鱼夹了一筷子菜搁进他碗里,“你那边呢?”
“府衙那边下午开库放药,城东施药点明天加两个大夫。”裴言朔把碗里那筷子菜吃了,“药材的事已经递了信回京,十天内能到一批。”
安知鱼点了点头,又给他添了半碗汤。
两个人对坐着把一顿饭吃完,春兰进来把碗碟撤了,安知鱼把桌上的折子归了归拢,裴言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她收拾完了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握了握。
窗外的天色慢慢从灰白往暗处沉,驿站院子里那几棵老树的影子被风吹得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安安静静的。
安知鱼把他的手握了一会儿,见他没睁眼,也没有要回房去的意思,就松开了手,起身去里间拿了条薄毯出来搭在他腿上。
她动作很轻,搭完毯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头,偏头看着他。
他的眉心还微微拢着,眼底那层青影比在路上的时候深了一些,连领口都还维持着出门时的系法没松下来过。
“王爷。”她开口。
裴言朔睁开眼偏头看着她。
“你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我看在眼里。”安知鱼把搁在膝头的手翻了一下,掌心朝上摊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我也可以帮你,你让我做点什么吧。”
裴言朔看着她摊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没有立刻接话。
“我会的不多,但也不是什么都干不了。”安知鱼把手指头掰开来数,“发药我会,药包好了往人手里一递就行,照着方子说一天煎几服、饭前还是饭后,这个我学得会。施粥我也会,盛粥舀汤这种活儿我又不是没干过。你要是不放心,让春兰跟着我一起,再带上谢九和两个侍卫。我不往染病的坊里跑,就在施药点外围帮忙。”
裴言朔靠在椅背里看着她,她坐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把能做的事一样一样数出来,语气很平,没有撒娇也没有逞强,就是很认真地在告诉他“我能干活”。
他把搁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来,覆在她摊开的那只手掌上,掌心贴着掌心,停了两息。
“明天城东施药点加两个大夫,人手还是不够。”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你去帮着分药,别进祠堂里面,在院子外面那间屋里分。药按份包好递给出来领药的人,一天三趟,上午一趟下午两趟。有人问你药怎么煎,你照大夫说的答就行。”
安知鱼点了点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搁回膝头:“行,明天几点去?”
“辰时到就行,不用太早。让谢九跟着,春兰也带上。”裴言朔把搭在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要是累了就回来,别撑着。”
“知道了。”安知鱼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的空茶盏收起来搁到门外给春兰,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册子重新翻开了,靠在椅背上就着烛火看。
她没有再打扰他,转身回了里间,把明天要穿的衣裳翻出来搁在榻边,又拿了个小布袋装了点路上带的点心搁在桌上,打算明天路上吃。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里间和外间只隔着一道半开的门,她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他翻页的轻响和炭火盆里偶尔爆出来的火星声。
她把明天出门的东西备齐了,在榻沿上坐下来,偏头朝外间看了一眼。
烛火把他的侧影投在门框上,他低着头翻册子,一只手撑着额角,整个人比在路上的时候沉了不少。
她把目光收回来,脱了鞋躺下来面朝墙壁。
里间的烛火没熄,外间那盏还亮着,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她枕边一小片。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间传来他搁下册子起身的动静和往浴房走的脚步声,才翻了个身面朝外,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