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老首长那一巴掌拍下去,拼木桌子跟着哆嗦了两下。
那张揉皱的加急电报纸顺着油腻的桌面滑出去半米。
刚好停在掉漆的茶缸子旁边。
屋里的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
老陈缩在墙角,刚被茶水阴透的裤裆这会儿更凉了。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脖子往前探了探。
“首、首长……老美那边,又憋啥坏水了?”
老首长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腮帮子鼓起两个硬疙瘩。
他咬着后槽牙,指骨捏得咔咔响。
“这帮白皮杂碎,是想把咱的根给撅了啊!”
他一把抓起那张电报纸,抖得哗啦响。
“刚刚截获的国际明码通电。”
老首长深吸了一口夹着煤灰味的空气,嗓音嘶哑得漏风。
“老美牵头,拉着西方十几个国家,搞了个什么出口统筹委员会。”
他眼睛熬得通红,死死盯着电报上的字眼。
“精度在0.01毫米以上的车床、五轴铣床、甚至连特种刀片……”
老首长猛地顿住,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全面禁运!一片铁片子都不准流入东方!”
电报纸被他狠狠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他们这是要在物理层面,把咱的重工业锁死在棺材板里!”
这话一落地,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暖气管子里的开水“咕噜噜”冒了个大泡。
像是一声绝望的叹息。
王副主任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坐在水泥地上。
他那副黑框眼镜歪到了一边,他也顾不上扶。
“禁运?那、那咱图纸上的飞机咋办?”
他嗓音里带着哭腔,双手在半空中瞎抓挠。
“没洋人的高精度机床,咱拿锉刀锉不出飞机骨架啊!”
角落里的老陈也彻底泄了气。
他后背贴着冰凉的白灰墙,顺着墙根出溜到地上。
“完了,全完了。”
老陈双眼发直,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人家这是降维打击。咱有大厨有菜谱,可连口铁锅都让人给砸了!”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国士们,这会儿全像挨了一记闷棍。
钱老拄着木头拐杖的手直哆嗦,手背上青筋暴起。
“欺人太甚!这是要活活憋死咱们呐!”
老头子气得眼泪直打转,拐杖杵在地上“咚咚”作响。
邓老光着的那只脚丫子踩在冷水洼里。
他像个丢了魂的泥塑,两只手死死揪着自己的斑白头发。
“轴承公差……没有高精度车床,航发轴承的公差根本压不住。”
他蹲在地上,头快低到了裤裆里。
“试飞就是去送死啊……”
屋里弥漫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绝望感。
就像刚看到了一丝天亮的曙光,反手又被人用黑布袋套死了脑袋。
“咕噜噜——”
一声冗长且响亮的胃鸣音,突兀地在这死寂的空气中炸开。
苏白靠在那把掉漆的折叠椅上,无奈地揉了揉肚皮。
他两条长腿交叠着,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
领带早就被他扯松了,歪垮垮地挂在脖颈子上。
“我说各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苏白打了个带着酸水的哈欠,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生理盐水。
“这包子迟迟不来,我胃酸都快把十二指肠给溶穿了。”
老陈一听这话,邪火“蹭”地窜上了天灵盖。
他指着苏白,手指头直哆嗦。
“你这少爷羔子还有心思吃!国家工业都要绝后了!”
老陈急得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乱飞。
“人家断了咱的机床,你画的那些图纸全他娘的成了废纸!”
苏白掀起眼皮,像看傻子一样瞥了老陈一眼。
他懒洋洋地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陈处长,你这嗓门够去天桥底下唱双簧了。”
他顺嘴吹掉指甲盖上的灰,“洋人不卖,你这大老爷们就只会在墙角哭坟?”
老陈被噎得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翻白眼。
“不哭能咋办!咱国内那点破设备,开机抖得像筛糠!”
他梗着脖子吼,“难不成你还能现变出一台洋机床来?”
“洋机床算个屁。”
苏白撇了撇嘴,把掏完耳朵的手在西装裤腿上蹭了两下。
“就老美现在用的那种半自动仿型车床,白给我当废铁我都嫌它占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站起身。
皮鞋踩在碎玻璃碴子上,发出“哧啦”一声动静。
苏白把手伸进那件皱巴巴的银灰色西装内兜。
老首长夹着大前门的手指停在半空。
烟灰扑簌簌往下掉。
他盯着苏白的动作,呼吸不自觉地停了半拍。
只见苏白手腕一掏。
从衣服里怀里,直接拽出一个卷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卷。
这纸卷比刚才那份航发草图还要厚实一倍。
外头甚至还勒着一根纳鞋底用的粗麻线。
“啪!”
苏白单手捏着油纸卷,像扔砖头一样,重重拍在拼木桌面上。
扬起一阵细微的浮灰。
“洋人不卖给咱们铁锅?”
苏白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透着股锋利的狂妄。
他修长的手指挑开那根麻线。
“那咱就不伺候了。老子今天带你们,直接把他们的桌子给掀了。”
油纸卷顺着惯性,在油腻的桌面上“哗啦”一下摊开。
足足铺了小半张桌子。
上面密密麻麻的几何线条和复杂走线,在昏黄的灯泡下反着幽蓝的光。
邓老离得最近。
他像一条闻着肉味的饿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光着脚踩到碎茶叶渣子也浑然不觉。
“这……这是啥机械结构?”
邓老脸几乎贴在了图纸上,鼻子呼出的白气全打在纸面上。
他手指头顺着那三根诡异的传动轴直哆嗦。
“老钱!快来看!这刀头底座下面怎么还带着电线板?”
钱老一把扔了拐杖,踉跄着挤到桌子前头。
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死命瞪着图纸右侧那一块空白方框里的孔洞示意图。
“打孔纸带?光电读取器?”
钱老嗓音嘶哑,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苏总工,你、你这是给车床安了个电报机?”
苏白靠在椅子背上,手揣在兜里。
“那叫三轴联动数控系统。”
他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今天菜市场的白菜价。
“图纸打孔转换成电信号,步进电机读指令自己下刀。”
苏白指了指邓老正盯着的传动丝杠画法。
“刀具走位误差不超过一微米。老美那些靠工人手感的破机床,连给它提鞋都不配。”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被这图纸给吓退了。
王副主任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亮晶晶地拉了条丝。
他猛地吸溜回去,结巴得舌头直打滚。
“微、微米级?全自动?这玩意儿是人类能造出来的?”
老陈撑着墙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他看着那张超前了整个时代的机械图纸,脸皮火辣辣地烧。
刚才自己哭天抹泪的样子,简直像个没断奶的孬种。
老首长手里的半截大前门,烧到了手指头。
火星子烫了肉,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大步跨到桌前,粗糙的大手按在图纸边缘。
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小苏。”
老首长抬起头,那双从死人堆里熬出来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
胸膛里那颗被洋人禁运压得喘不过气的心脏。
这会儿像战鼓一样疯狂擂动。
“这台机器要是造出来。”
老首长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压抑到极点的核爆感。
“咱国家的工业腰杆子,是不是就真能拔起来了?”
苏白摸了摸下巴。
“拔起来算什么。”
他嗤笑一声,“有了这母机,以后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只要您敢想,咱就能把它像下饺子一样搓出来。”
“好!”
老首长猛地站直身子,爆发出一声穿透房顶的怒吼。
他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砸在地上,皮鞋跟用力碾碎。
“他奶奶的洋鬼子,想锁死咱们?”
老首长激动得双手握拳,骨头捏得咔咔响。
眼底爆发出能烧穿黑夜的狂热。
“今天咱就听苏总工的!掀桌子!”
老首长一把按住苏白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那双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苏白的眼睛。
“苏白,你现在就说,你想把这座奇迹工厂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