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咬着大前门的烟蒂,辛辣的劣质烟油味在舌根慢慢散开。
他眯起眼睛,吐出个不太圆润的青色烟圈。
烟雾顺着穿堂风一吹,糊在李龙那张黑黢黢的脸上。
“咳咳……啥?”
李龙拿蒲扇大的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一脸发懵。
“苏总,您刚说啥大菩萨?咱这大西北荒郊野外的,连个破庙都没有。”
苏白刚想翻个白眼。
手指头上夹着的半截烟灰扑簌簌掉下来,正好落在右手虎口的破皮处。
烫得他眉毛狠狠跳了一下。
“嘶。”
他甩了甩手,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皮鞋尖碾了两脚,踩灭了火星。
“说你大老粗你还不信。”
苏白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疲惫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电报拍出去那么久,京城那边估摸着连夜把铁轨都磨出火星子了。”
厂房里的狂欢声慢慢小了下去。
汉子们折腾了大半宿,扯着嗓子嚎干了力气。
这会儿全瘫在废料箱和汽油桶旁边,呼哧呼哧喘粗气,汗臭味熏得人脑仁疼。
外头天边刚泛起一层泛白的鱼肚颜色。
戈壁滩上的晨风顺着破烂的窗户缝灌进来。
冻得人骨头缝直发酸,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哐当哐当!”
一阵铁轨摩擦的尖锐尖啸,猛地撕开黎明的死寂。
声音由远及近,刺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李龙像被火烧了屁股,一蹦三尺高。
军靴踩在铁屑上嘎吱一响,大拇指瞬间按在枪套搭扣上,脖子伸得老长。
“娘的!啥动静?装甲车开过来了?”
苏白揉了揉发红的眼窝,又打了个哈欠。
“老李,把你那破烧火棍收起来。”
他趿拉着步子往车间大门走,两手插在西裤兜里,“去接驾,送钱的财神爷来了。”
铁皮大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冷风卷着沙粒子,直愣愣地糊了人一脸。
老首长披着件厚重的草绿色军大衣,大步流星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衣下摆沾着几片湿漉漉的晨露。
带着股凛冽的寒气,硬生生切进闷热的车间里。
身后跟着两个满头大汗的警卫员。
手里还捏着没盖帽的军用水壶,气喘吁吁地直追。
“首长!您慢点!这厂区地上全是废铁钉子,别扎着脚!”
老首长压根没搭理。
粗壮的胳膊一挥,直接扒拉开挡路的小警卫。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在车间里扫射。
李龙一看清来人,腿肚子一软。
赶紧站直身子,敬了个歪七扭八的军礼。
“首、首长!您咋连夜赶过来了?”
他结巴着,粗粝的手指头挠了挠鬓角。
“这、这电报刚发出去没几个钟头啊!”
“废话!”
老首长嗓门大得像敲钟,震得屋顶的石灰皮子直往下掉。
“老子在西花厅看到加急电报,连口热粥都没喝,扒了装甲军列就过来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在军大衣底下剧烈起伏。
目光死死钉在场地中央那台嗡嗡运转的数控机床上。
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机器没停。
黄铜滚轮还在平稳地吞吐着牛皮纸带。
刀头切削金属发出细密的“滋滋”声,带起一缕缕白烟。
老将军脚下的步子放慢了。
跟怕惊醒了什么金贵活物似的,放轻脚步,一点点挪过去。
他伸出那双满是枪茧和冻疮疤痕的老手。
颤巍巍地贴在冰冷的铸铁外壳上。
机床内部电机的高频微震,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麻酥酥的。
他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钱老拄着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老头子眼眶还是红肿的,手里捏着一枚刚切下来的金属涡轮叶片。
递到老首长眼皮子底下。
“首长,您瞅瞅。”
钱老声音发哑,指尖在流线型的曲面上轻轻滑过。
“零误差……大洋彼岸吹上天的实验室,都搞不出这精度。”
老首长接过那片薄如蝉翼的叶片。
金属带着刚下产线的余温,落在手心里有点烫人。
他翻来覆去地看。
粗糙的指腹在光洁的刃口上摩挲,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毛刺。
老首长眼眶慢慢红了。
浑浊的水汽在眼底打转,视线模糊成一片。
当年在战场上,子弹穿透肩膀卡在骨头缝里,他都没哼过半声。
这会儿。
几滴滚烫的老泪,吧嗒吧嗒砸在冰冷的金属叶片上。
溅开几朵透明的小水花。
“好……好啊。”
他嘴唇直哆嗦,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咱们的老本行,终于不用受洋鬼子的鸟气了。”
李龙在旁边看急了。
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擦枪用的破棉布,上头还沾着黑乎乎的枪油。
“首、首长,您别哭啊,这大喜的事儿。”
他往前凑了凑,“来,拿这个擦擦。”
老首长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开那块臭抹布。
“滚蛋!老子这是风吹迷了眼!”
他拿粗糙的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转过身,大步走到苏白跟前。
苏白正靠在废料桶边上犯困。
脑子里盘算着一会儿去食堂要碗热汤面,多卧个荷包蛋,回宿舍补个大觉。
还没反应过来。
两只手就被老首长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
“哎哟。”
苏白手背上的破皮被捏得生疼,倒抽了一口夹着土味的冷气。
他看了看自己满是黑机油和铁粉的手。
再看看老首长干干净净的绿袖口。
脚趾头在皮鞋里抠了抠,有点不自在。
“那啥,首长。”
苏白想往回抽手,愣是没抽动,这老头手劲大得离谱。
“我这手刚抓过废铁渣,脏。别把你这呢子大衣弄黑了。”
老首长死死盯着他。
眼睛里透着股灼人的亮光,像看着一堆稀世珍宝。
“脏啥!这是咱们共和国最干净的手!”
他声音发颤,夹着浓浓的鼻音。
“苏白,你给咱们争了口气。”
老首长攥着他的手上下摇晃,“你这、你这是为共和国立下了万世之功!”
这话说得分量太重。
压得车间里的人全低下了头,好几个老钳工拿手背蹭着眼睛,又开始抹眼泪。
苏白干咳了两声,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角。
那股子散漫劲儿又跑出来了。
“您别给我戴高帽子,我脖子细,压断了算工伤啊。”
他往后稍微仰了仰脖子,扯起个没正形的笑。
“机床造出来就是用来干活的。您要是真觉得好,多拨点特种钢指标。”
他下巴冲着那台机器扬了扬,“我这正缺材料下锅呢。”
老首长破涕为笑,松开手。
指着他的鼻子虚点了两下。
“你这臭小子,心眼子全长在讨债上了。”
他直起腰杆,身上的大衣随着动作晃荡。
那股子激动的情绪慢慢收敛回去。
刚才还泛红的眼眶,瞬间蒙上一层冷硬的霜雪。
周围的气压好像都跟着低了两度,空气有点冻人。
老首长手伸进军大衣内侧的暗兜里。
掏出一份盖着大红绝密印章的黄色牛皮纸文件。
“啪!”
文件被重重拍在旁边那张满是油污的木案板上。
砸起一圈细碎的粉尘,在晨光里乱舞。
“要材料,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不过……”
老首长眉头拧成个死结,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窿里的石头。
“大洋彼岸的鹰酱,最近在国际广播里可是嚣张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