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声。
“滋啦——滋啦——”
杂音刮得苏白耳膜发痒,他拿小拇指抠了抠右耳朵眼。
紧接着。
宋卫平那沙哑的嗓音顺着无线电传了回来。
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但咬字死紧。
“洞幺收到。点火!”
狭窄的玻璃座舱里。
宋卫平厚实的飞行手套攥着那个红色的金属拨杆。
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的冷空气。
拇指用力。
“啪嗒”一声脆响,拨杆被推到了最顶端。
一秒。
两秒。
整个世界像是突然被掐断了声音。
紧接着。
战机尾部的发动机发出一阵极其尖锐的啸叫。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机器发出来的,倒像是拿一把生锈的铁锯,死命刮擦着一块巨大的玻璃板。
高频音波直刺耳膜。
跑道两边的人群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纷纷抬手捂住两边耳朵。
李龙粗大的手指头死死塞在耳朵眼里,五官挤成了一团麻花。
“娘的……这啥破动静,俺牙根都跟着直泛酸!”
他扯着嗓门嚎,声音全被那尖啸盖了过去。
那阵让人牙酸的动静还没持续三秒。
“轰——!!”
一声仿佛要撕裂地壳的震天巨响,在戈壁滩上空轰然炸开!
不是火炮出膛的那种脆响。
这是一种持续的、带着恐怖压迫感的低频咆哮。
连脚底下的黄土地都跟着颤了两下。
尾喷口处。
一团橘蓝相间的狂暴火焰,如同发怒的火龙般猛地喷射而出!
足足窜出好几米远。
灼人的热浪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朝四周疯狂扩散。
跑道上的沥青路面哪见过这阵仗。
靠近喷口的那一片,瞬间被烤得发软。
冒出丝丝缕缕刺鼻的黑烟。
一股子浓烈的焦油味儿混着航空煤油的甜腥,瞬间呛得人直打喷嚏。
老首长站在最前头。
狂风夹着热浪扑面砸来,把他那件厚重的草绿色军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半眯起眼睛,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乱舞。
一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松刹车。”
苏白站在简易塔台的木头架子上,捏着那个沾了点油渍的麦克风,语气散漫。
“别磨叽,跑起来。”
座舱里。
宋卫平左脸那块烧伤的疤痕,因为咬紧牙关而涨得通红。
他猛地松开制动。
脚底板在踏板上狠狠一蹬。
那架银色的威龙战机,像一头被拔了逆鳞的疯狗。
脱缰般地在跑道上窜了出去!
没有螺旋桨飞机起步时的那种慢吞吞和笨重感。
轮胎摩擦着滚烫的沥青,发出“叽——”的尖锐摩擦声。
速度攀升得邪乎。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银灰色的铁疙瘩就在众人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残影。
钱老站在跑道边缘的安全线外。
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黄铜壳的机械秒表。
大拇指死死按在计时键上。
老头子视线跟着飞机的残影狂奔,干瘪的嘴唇快速蠕动。
“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他嗓音劈裂,带着股不可置信的惊骇。
“这滑跑加速度……违背常理了!”
战机狂飙突进,带着摧枯拉朽的暴力美学。
“拉杆。”
塔台里,苏白又吐出两个字。
顺手把麦克风扔在满是灰尘的操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机头上扬。
夸张的后掠翼狠狠切割着迎面撞来的冷空气。
“嗖——!”
战机前轮离地。
紧接着是后轮。
它带着一声撕裂苍穹的尖啸,斜刺里扎进了灰黄色的天空。
那声音太大了。
像是有一条真正的远古巨龙,在大西北的荒漠上空发出了积压千年的怒吼。
飞机爬升的角度极其陡峭。
硬生生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笔直刺眼的白色尾迹云。
地面上的人全傻了。
几万号工人、警卫、后勤师傅。
一个个保持着捂耳朵的姿势,仰着脖子,大张着嘴。
食堂胖师傅手里的脏围裙掉在泥地里,他浑然不觉。
只是呆呆地盯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银色光点。
欢呼声全卡在了嗓子眼,根本发不出来。
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对飞行的认知。
钱老手里的秒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表蒙子磕碎了,玻璃碴子溅在鞋面上。
“三百米……”
老头子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老泪顺着指缝就淌了下来,混着手上的煤灰,糊了一脸。
“起飞距离才三百米……这推重比是个啥怪物啊!”
邓老赶紧去扶他。
自己也激动得脚下拌蒜,差点跟着摔一跤。
简易塔台里。
几块破木板拼起来的屋子四处漏风。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雷达员,正死死盯着面前那台泛着绿光的雷达屏幕。
这小胖子紧张得直冒虚汗。
鼻尖上挂着一滴要掉不掉的清鼻涕,他愣是没敢伸手去擦。
“苏、苏总……”
小胖子结巴得厉害,舌头直打结。
“高、高度五千米……还在爬!速度……速度……”
他手指头指着屏幕右上角那串跳动的数字,抖得像过电。
苏白走过去。
随手拉过一把折了靠背的铁椅子,一屁股坐下。
椅子嘎吱惨叫了一声。
他从风衣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咬了一根在嘴里。
“大舌头就别念了,我自己有眼。”
苏白没点火,就那么干咬着烟蒂,纸卷在牙齿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屏幕上的光点移动得飞快。
旁边的一排绿色字符正以一种恐怖的频率疯狂翻滚。
马赫数:0.6。
0.7。
0.8。
速度还在往上顶。
座舱内。
宋卫平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几百斤重的大石头。
强烈的过载G力把他死死按在座椅里。
眼前的云层像一团团白色的棉絮,被战机蛮横地撞碎。
他艰难地喘着气,头盔里的呼吸声粗重得吓人。
“洞幺报告。”
宋卫平咬紧牙关,试图抵抗大脑缺血带来的眩晕感。
“速度八百五……九百……机身、机身开始抖了!”
他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回塔台。
带着明显的震颤。
飞机确实在抖。
突破音速前,空气会在机头前方堆积成一堵看不见的、坚硬如铁的墙壁。
也就是音障。
那股子狂暴的气动阻力,正疯狂撕扯着这架新生的战机。
操纵杆在宋卫平手里剧烈震颤。
震得他虎口发麻,两只胳膊的肌肉全绷紧了,青筋暴起。
塔台里。
李龙刚顺着木头梯子爬上来,正好听见这句汇报。
“哎哟我草!”
他急得一把薅住雷达员椅子的靠背,差点把小胖子掀翻在地。
“抖了?是不是要散架了!苏总,赶紧让他减速啊!”
李龙脖子都急红了。
“那可是半空!掉下来连个全尸都找不着!”
苏白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双原本懒散的眼睛,此刻死死盯在屏幕不断跳动的马赫数上。
0.91。
0.95。
0.98。
就差临门一脚。
苏白舌尖顶了顶上颚。
一把扯掉嘴里被咬烂的半截香烟,随手弹在地上。
烟丝散了一地。
他猛地探出左手。
一把抓起操作台上那个还带着手汗的黑色麦克风。
“宋卫平。”
苏白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不容反驳的疯劲儿。
“把油门给我推到底。”
他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死白。
“撞碎它。”
苏白对着麦克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把这片天。给我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