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堂里的死寂快把空气都抽干了。
几十个外国记者的摄像机举在半空。
快门按不下去,全傻眼了。
台阶边缘。
礼仪小姐端着蒙红绸的木托盘。
高跟鞋在羊毛地毯处不安地碾了碾,求助地看向主持人。
主持人满头大汗。
手里的麦克风滑腻腻的全是手汗。
第三排。
那帮撑起整个国家重工业脊梁的国宝级泰斗,全站着。
老赵光着那只布满老茧的右脚。
踩在暗红色的波斯地毯表面。
花白头发乱得像个草垛子,两只手还在死死薅着自己的头皮。
眼底那股疯魔劲儿,哪像是来领奖的,活像马上要拎着炸药包去炸碉堡。
旁边。
林婉清整个人摇摇晃晃,大号黑框眼镜歪到鼻尖。
左鼻孔那团棉花吸饱了血,吧嗒掉在地毯处。
暗红的血丝顺着她苍白的下巴往下淌。
她十根手指缠满发黄的医用胶布,哆嗦着去推眼镜,结果在镜片糊了个血手印。
她根本没看台上的金质勋章。
嘴里还在魔怔一样念叨着等离子约束方程的参数。
“老赵。”
钱老拄着那根普通木拐棍,颤巍巍地开口。
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因为剧烈呼吸而起伏。
他干瘦的手伸进贴胸的口袋。
摸出那张视若珍宝的零分试卷复印件,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然后。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白纸。
纸张边缘沾着黏糊糊的黑机油。
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字,有的字是用红蓝铅笔写的,有的是用钢笔戳出来的。
甚至还有几个暗红色的血指纹。
钱老把那张纸递给老赵。
“去。”
他嗓音嘶哑,拐棍重重杵在羊毛地毯,发出一声闷响。
“把这个给上面看看。”
“苏总不在乎虚名,那是他眼界早飞出地球了。”
“但咱们这帮老骨头,不能恬不知耻地在这儿瓜分他的功劳。”
老赵一把抓过那张沾着机油的白纸。
“好嘞!”
他咧开漏风的牙床,花白乱发一甩。
直接光着右脚,大步流星跨上汉白玉台阶。
礼仪小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托盘里的纯金勋章晃出刺眼的亮光。
老赵连看都没看那金疙瘩一眼。
他径直走到演讲台前。
“啪!”
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掌,重重把那张皱巴巴的白纸拍在红木桌面。
力道太大,震得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大厅里所有人耳膜阵阵发酸。
“苏总不要这牌子,那是他瞧不上这种软绵绵的金属垃圾。”
老赵撑着演讲台,眼珠子爬满血丝。
漏风的嗓门顺着麦克风,在整个大会堂回荡,甚至透出扩音器的杂音。
“这台下坐着的。”
老赵反手指着第三排那些站得笔直的老头老太太。
“有搞材料的,有造船的,有搞超算的。”
“哪个不是顺着苏总画的草图,拿着手工锉刀一点点抠出来的?”
他声音越来越大,脖颈青筋根根爆出。
“没有他那几根红蓝铅笔!”
“我们这帮人现在还在对着洋人的废纸堆磕头!”
台下。
周老厂长哆嗦着手。
终于拧开了那个褐色塑料药瓶。
他仰起头,把大半瓶白花花的速效救心丸全倒进嘴里。
连口水都没喝,硬生生干咽下去。
噎得直翻白眼,干枯的手掌拼命捶打胸口。
缓过那阵憋闷后。
周老厂长第一个伸出干瘦的手。
一把拽下自己胸前以前发的那枚劳动模范奖章。
“老赵说得对!”
老头嗓音发劈。
“苏总没荣誉,咱们谁领这破牌子谁脸红!”
他用力把那枚奖章扔在面前的实木桌面上。
“当”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负责重型机床的刘厂长。
扯开脖子那条发黑的白毛巾,粗暴地把胸前的几块功勋牌全揪下来。
“老子也不要了!”
奖章砸在桌上,乒乓乱响。
紧接着。
负责航发的老李。
负责雷达系统的老孙。
上百名撑起共和国重工业脊梁的国士,集体起立。
金属奖章被狠狠扯下,扔在桌面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像是在这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下了一场暴雨。
全场哗然。
几十个外国记者的下巴全掉到了地上。
摄像机镜头疯狂转动,记录下这震撼全球的一幕。
那些平时被奉若神明的泰斗。
为了一个抽劣质烟、穿破工装的退学年轻人。
集体抗旨拒领最高功勋。
演讲台前。
老赵光着脚,腰杆挺得像一杆长枪。
“你们要是不给苏总单设一个配得上他的荣誉。”
老赵盯着台上的领导,毫不退让。
“这破金牌子,你们自己留着熔了打戒指吧!”
“我们全回大西北开高炉去!”
第一排的贵宾席。
聂老总死死盯着台那张沾着机油的联名请愿书。
披在肩膀的那件旧军大衣滑落了半边。
他手里那个缺口的搪瓷茶缸,被捏得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嘎吱声。
茶水表面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老陈大将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红木座椅。
脸颊的蜈蚣疤痕憋得紫红。
“老首长!这帮老家伙是铁了心要逼宫啊!”
老陈压着破锣嗓子,喉结艰难滑动。
“可苏小子连纯金最高功勋都骂成工业垃圾。”
“咱们还能拿什么封他?”
“总不能把天安门城楼抠下来一块给他挂脖子上吧!”
聂老总没吭声。
他把变形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桌面。
茶水溅在手背。
他抬起眼皮,看着台上那个光着脚的倔老头。
又看了一眼台下那群扔了满桌奖章的科研泰斗。
“开会。”
聂老总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雷鸣。
他猛地站起身,重新披好军大衣。
“立刻召集最高委,进里头紧急碰头。”
他大步流星往大厅侧面的休息室走,皮靴踩在羊毛地毯无声无息。
经过老陈身边时。
聂老总停了半秒。
“金银既然配不上他。”
他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
“你现在就去给老周打电话。”
“让他派人去大连造船厂的干船坞。”
“把第一艘万吨大驱下水时,高炉里那第一炉特种钢的底渣。”
“用手工大锉刀,给老子锉一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