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叫卖完,将屉布盖好,拢住掌柜给的七枚钱,有两枚滚到木牌底下,她弯腰捡回来,数过一遍,又数了一遍,这才装进腰间的钱袋。
虾钱还没回来多少,好歹开了张。
书童接过角儿,先咬开一小口,皮已经凉下来,好在薄,牙齿一碰便破了。
馅里切碎的虾肉混着肉汁,嚼到中间,鲜味才出来,偶尔碰上一粒脆菜梗,吃着不腻。
他原本只想尝一口,嚼了几下,又把剩下半个送进嘴里。
“真的有虾。”
禾娘扶着车边:“我没骗人。”
书童吃到第二个,才含含糊糊添了一句:“就是有些凉了,若热些,兴许更好。”
禾娘低头摸了摸屉套,没有急着辩解,只应了一声:“我记下了。”
纸铺里有人高声喊他,书童吓得把最后一个塞进嘴里,抱紧两刀纸往回跑,进门前还回头瞧了一眼木牌,险些撞上门框。
七枚钱装进袋里,禾娘总忍不住去碰,可等了一刻钟,摊前还是没人。
厚布能拦风,拦不住热气一点点散掉,煎馄饨藏在食盒里,盖子不揭开,街上的人根本闻不见。
钟顺把一碗热面递给客人,抽空朝她这里看:“东西贵,客人瞧个稀奇就走,你还这么严严实实捂着,谁知道里头装的是吃食还是鞋袜?”
禾娘被他说得脸上发热,低头去开食盒。
十六只馄饨摆得还算齐整,边角没有粘住,只是底壳已经回软,她取出一只,以小刀从中间切开,断口朝外摆在白瓷小碟里。
刀落下去,底壳还发出一声轻响,馄饨不冒热气了,里头的肉馅倒还油润,细碎菜末吸着汁,贴在薄皮里,风从巷口过来,煎过的面香总算散了出去。
不多时,两个从书铺里出来的年轻士子停在车前。
穿青衣的先看小碟:“这是煎馄饨?”
禾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肉馅里拌了菘菜和一点干蕈,吃着不腻。”
另一人看过价牌:“四只六文?”
“嗯,四只六文。”
“先来一份尝尝。”
禾娘取了四只装好,青衣士子拿起一个递给同伴,自己咬了半个,底下先脆了一声,上半截已经软了,肉汁还在,顺着破口沾到纸托上。
他低头接住:“馅吃着鲜美,放的油也不算重。”
同伴吃得快,两口便没了,拿竹签拨了拨纸托:“就是皮厚了些,若是刚出锅,底下再脆点,想来更好,就是四只不顶饿,我还得去吃碗面。”
钟顺在铺里听见这句,立刻掀起锅盖:“面正热着,二位里头坐。”
那人真往面铺去了,钟顺临进去前朝禾娘看了一眼,脸色比方才好些。
她的摊子若真能往铺里带客,他收那两文地钱,也收得舒坦。
禾娘没有顾上看他,只捏了捏食盒里剩下的馄饨皮,嘴里小声念了一遍:“皮厚了,底也软了。”
青衣士子又拿起一只,忽然问:“虾肉角儿也是你做的?”
“是。”
“方才纸铺那书童回去便同人说,外头来了个卖虾角儿的小姑娘,还说若吃不出虾,你便退钱。”
禾娘这才明白,这第二拨客人是从哪里来的
不一会儿,纸铺里又出来三个人。
有人买角儿,也有人嫌七文贵,转头去看馄饨,还有个书铺伙计站在车前问了半天,最后摸摸袖袋,笑道:“我先替你尝尝切开的这一半,若好吃,明日再买。”
禾娘把小碟往回挪了挪,碟底擦过车板,吱的一声。
旁边几个人都看着她。
她握紧竹夹,没抬头:“这一半是摆给人看的,不送。”
有人先笑了,那伙计脸皮倒厚,仍靠在车边:“小娘子年纪不大,账算得这样紧。”
“肉和面都是买来的。”禾娘顿了一下,又怕把话说得太硬得罪人,“你若买一份,我给你挑底壳脆的,切开的也算一只,里头什么馅都看得清楚。”
“我身上只有大钱,你找得开么?”
纸铺里一个相熟的伙计拆他的台:“少装穷,早间掌柜才给了你十文跑腿钱,我瞧见你塞腰带里了。”
“你倒眼尖。”
那书铺伙计笑骂一句,到底从腰间摸出钱来,数了六文,他还专门把铜钱一枚枚放下,像是叫禾娘占了多大便宜。
禾娘把碟中切开的馄饨装进去,又添了三只,那伙计咬了一口,先没吭声,吃到第二只才道:“馅不错,皮有点软。”
“早晨煎的,放了一阵。”
“你倒实诚。”
“吃得出来的东西,我不说也没用。”
旁边又有人哈哈笑了起来,禾娘的脸有些发热,只低头收钱,头一遍数乱了,便重新数,六枚,一枚不少。
摊前慢慢有了人。
有人听纸铺那书童说里头真有虾,买一份尝尝,也有人问完价,摇头说添两文都能买张炊饼了,禾娘没追着劝。
她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和这些年长的伙计也不熟,说多了反倒叫人笑话。
到巳时末,三十只虾肉角儿去了二十一只,十六只菘菜肉馄饨去了八只。
午时快到了,钟顺铺里的长凳陆续坐满,两个脚夫一前一后进来,肩上的汗把短褐洇出深印,开口便要宽汤多面,少放菜。
禾娘记着早先说好的规矩,把木牌收起来,车也往墙边挪了半尺,不再吆喝。
仍有人停下来问,她先看一眼钟顺那边,才道:“这会儿先不卖了,我占着人家铺门呢,您若要吃热的,里头有汤面,我未时再来。”
钟顺正在捞面,听见这话也没搭腔,只把笊篱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一名客人进门瞧了瞧,见里头没地方,转身就走,禾娘看了看自己那张矮凳,又看钟顺。
“钟大叔,我的凳子借他坐一会儿,成不成?”
“坐便坐,别过石灰线,碗也别往你车上放,洒了汤,回头又说不清。”
禾娘赶紧把凳子搬到檐下。
那客人果然留下了,端着面坐在外头,吃到一半还嫌矮凳硌腿,自己又垫了块木板,钟顺从旁边过,瞧了一眼禾娘,嘴上仍没什么好话。
“凳子收好,摔坏了可别算我头上。”
“知道了。”
午间最忙的那阵过去,禾娘才掀开屉布,清点剩下的东西,统共九只角儿,八只馄饨。
馄饨底下原本焦黄的薄壳已经回了软,她掰开半只尝,肉馅还成,皮却吸足了汁,咬着有些粘牙,早晨那声脆响早没了。
角儿也好不到哪儿去,边皮干了些,其中一只还裂开一道口,虾肉和肉汁挤在缝边,再放下去,怕是连馅也要干。
钟顺擦着手从铺里出来,低头瞧了一眼。
“下午还卖这些?”
禾娘捏着那半只馄饨,没有答。
“先说好,你在我门前摆,人吃着不好,站在这里嚷起来,旁人未必分得清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
钟顺拿竹夹拨了拨裂口的角儿,“你要便宜卖,就明说是早上剩的,别糊弄人。”
“我没想糊弄。”
“没想最好。”
正说着,一个挑担的汉子停在车边,听见“便宜卖”三个字,便问:“这角儿怎么卖?”
禾娘把价牌重新翻过来:“原是三只七文,早晨做的,已经凉了,三只六文。”
那汉子捏了捏角儿边上的皮,马上松手:“都硬了,六文还贵,两文给我三个,我带回去哄孩子。”
禾娘忙把竹屉往自己这边拉:“两文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