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正明到了石料厂的时候,小陈已经在车棚底下了。他蹲在车头前面拧变速箱的放油螺丝,扳手卡上去转了两圈,油流出来,黑褐色的,滴进下面的废油盆里,发出一股焦糊味。正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油该换了。”小陈说,“这油跑了快两万公里了。”
“换完把单子给我。”
“行。”
正明进了办公室,把昨天的账本摊开,又把福州线三趟的利润重新过了一遍。数字昨天算过了,他心里有数,但今天又看了一遍。
小陈一个人跑确实比两个人跑省。时间省了,油钱省了,伙食费省了,住宿费也省了。单趟利润多了将近五十块,一个月两趟就多一百,三趟就多一百五。
这些数字不大,但累计起来是可观的。一年下来,一千多块差距,一个司机的年终奖就出来了。他把这个数写在一张空白纸上,看了看,又划掉了,没有留底。
上午十点多,徐正良骑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进办公室,先去了车棚那边。小陈正蹲在地上拿扳手拧另一个螺丝,看见徐正良走过来,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正良哥?你来了。”
“变速箱油?”
“换一下。跑了几趟福州,这油该换了。”
徐正良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盆黑褐色的油,又看了看小陈手里的扳手。“跑福州的时候车况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一段山路水温高了一点,慢下来就正常了。夏天的话可能要注意一点,提前加水。”
“夏天还早。先把这几个月跑稳了再说。”
徐正良站起来进了办公室。正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目光对上,各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了片刻。
“正明哥,昨天的事我想了想。”徐正良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比昨天平和。“福州线可以跑,头三个月按我说的来。两个人一台车,小陈主驾,你或者小王跟车。三个人里面谁合适谁去,但头三个月必须有人跟着。”
正明在对面坐下来。“我昨天也想了想。你担心的是安全,我担心的是效率。两个人都没错。按你的来,头三个月跟车。”
徐正良看了他一眼。“你不争了?”
“不争了。三个月的时间我也能接受。跑熟了,后面你总不能还拦着。”
“不拦。三个月跑满没出事,第四个月他自己跑。”
正明把昨天那张利润单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这是三趟的数据,你再看看。两个人跑和一个人跑的差距我写在底下了。”
徐正良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字跟昨天看到的差不多。他合上纸放在桌角。“那就这么定了。头三个月跟车,司机你们三个人里排。福州线的排班你自己定,不用每次跟我说。”
正明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收进抽屉里,锁好。“那我下午安排一下,这趟小陈主驾,我或者小王轮流跟。”
“你打算怎么轮?”
“第一趟我跟。第二趟小王跟。第三趟还是我跟。这样小陈前面跑熟之后,谁跟都有数。等小王跟过几趟了,他也能单独跑那趟路。”
“行。你自己排。”
正明出了办公室,走到车棚那边。小陈已经把变速箱油换完了,正在把旧油盆端起来往废油桶里倒。正明站在他旁边,等他把油倒完,盆扣在墙角晾着。
“正良同意了。头三个月跟车,两个人跑。”
小陈把废油桶的盖子扣紧。“那第一趟谁跟?”
“我跟你跑。”
“行。”小陈把扳手收进工具箱里,“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货已经约好了,绍兴那边的瓷砖厂,还是上次那批货。”
“那我明天再把刹车片检查一遍,看看要不要换。夏天快到了,跑长途刹车不能含糊。”
“刹车片什么时候换的?”
“两个月前换的。应该还能撑一阵。我检查一下再说。”
小陈说完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右前轮的刹车片位置,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还能跑两趟。回来再换也行。”
正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小陈把工具箱合上,拎起来放回车棚角落的架子上,用一块布盖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正明把排班安排跟小王说了。小王正在院子里检查他那台车的轮胎,用脚踢了一下胎壁,蹲下来看了看胎面的磨损。
“福州线我跟小陈跑一趟?”
“对。你先跟一趟,认认路。跑熟了后面你自己也能跑。”
“那杭州线那边怎么办?”
“杭州线小张开。你的车留给小张跑杭州。跑长途的人多跑远线,短途的可以换着开。”
小王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反正杭州线我也跑了好几年了,换个人跑也一样。”
第二天上午,小陈把车又检查了一遍。刹车片他看了,变速箱油换了,冷却液加满了,轮胎气压也打到了标准值。他又把车厢底部的螺丝挨个拧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正明站在车棚下面看着他检查完,把水箱盖拧紧,收起扳手,盖上引擎盖。
“正明哥,准备好了。”
“后天凌晨走。”
小陈应了一声,把钥匙拔下来挂在休息室墙上那排挂钩上,钥匙环在最右边的位置上,和旁边的隔开了一指宽的距离,他看了一眼才转身回屋。
正明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排钥匙,一共五把,整整齐齐的。
傍晚正明回了办公室,把福州线的排班表重新抄了一张,贴在墙上的铁板上,放在温州线的旁边。他用手指把纸面抚平,退了一步看了看,然后转身锁了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