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染到阵法院工坊时，陆雪琪已经把青铜门两侧的灵力监测数据全部调到了工作台上。投影屏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好几十条不同颜色的波形曲线，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不同的时间节点。陆雪琪坐在工作台前，左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薄荷茶，右手里的炭笔在数据表上飞快地写着标注。她听到苏小染推门进来的声音，头也没抬，只用笔尖点了点投影屏最上方的一条暗红色曲线。
“这是今天上午老宅青铜门附近的灵力波动记录。你带韩野穿过传送阵的时间节点在这里。”她的笔尖沿着时间轴往右移动了一小段，“而在这之前，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先你们一步从青铜门通过。这道波动的频率和我们的微型阵盘很接近，但更弱，而且经过了某种粗糙的屏蔽处理——屏蔽手法很生疏，像是一个刚学会怎么藏灵力的人。”
苏小染在陆雪琪旁边坐下来，仔细看那条暗红色曲线。曲线在时间轴上只有极短的一小段，波幅很低，确实像是被人刻意压制过，但手法并不高明，底噪里还残留着不少没藏干净的灵力痕迹。她把这段波形图在识海中放大，用推演灵路逐层分析波形的频谱特征。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筑基中期，金属性为主，火属性为辅。双灵根。不是我们熟悉的人——这种灵力特征我在精英班和巡逻队里都没见过。”
“我也比对了阵法院的人事数据。”陆雪琪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标注着“重点监控灵力特征库”的文件，翻到最新一页，“没有匹配。但我在苍梧派巡逻站最近上报的一份外围巡查日志里找到了疑似同一道灵力特征的目击记录。大概几天前，苍梧派巡逻队在老宅东北方向的一片废弃工业区附近巡逻时，感应到过一次极微弱的金属性灵力波动。当时巡逻队以为是什么低阶妖兽误入了凡间区域，追过去之后只发现了一片被踩倒的荒草和几个新鲜脚印。脚印的尺寸和步距数据都在报告里。”
苏小染接过报告翻了翻。巡逻队员的笔迹和他们在修仙世界用的记录纸不同，但记录得同样规范。脚印的尺码不大，步距中等偏短，鞋底纹路是某种常见的运动鞋。巡逻队在报告末尾备注了一句：“推测为凡人少年误入，灵力波动为误判。”苏小染用手指在“凡人少年”四个字上点了点，心里已经否定了这个结论。如果那个凡人少年身上带着金属性灵力的波动，巡逻队不可能只凭脚印就做出这样的推断。除非巡逻队员根本没有靠近那个少年——他们可能只看到了一个人影在远处跑开。
“苏婉儿呢？”苏小染问。
“已经去巡逻站调取更详细的目击记录了，顺便带顾小茶去仓库重新清点微型阵盘的数量。韩野上次带来的那批灵植标本里混进了几片没有登记的星主灵植碎片，顾小茶正在做分类入库。”陆雪琪把炭笔放下，看向苏小染，“青铜门两侧的监测网我已经临时加强了。如果那个人还在现代世界，下一次他再动用灵力，就能被锁定大致位置。但被动等不是办法——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爸妈和花店都不安全。”
苏小染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陆雪琪说得对。一个会粗浅隐藏灵力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在现代世界里乱走，同时身上还揣着她完全不了解的目的。更关键的是，那人是从修仙世界来的，无论他是谁、想干什么，都必须立刻找出来。她起身走到窗边，阵法院工坊外面暮色沉沉，远处清隐峰的轮廓在昏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心里开始飞快地排序：先回现代，在爸妈家和花店周围布下更细密的感应阵，把有可能被灵力波及的地方都护住；再找巡逻队的人确认那个少年最后消失的位置；然后从那个地方开始，用推演灵路做人肉搜索。陆雪琪在旁边把她的思路一句一句接上，像两个已经共事多年的人在合写一份作战方案。
苏婉儿回来得很快。她推开工坊的门，带进来一身外门灵药田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身后跟着抱着记录册的顾小茶。她手里拿着巡逻队的目击报告，一进来就跟苏小染说，巡逻队的人又去那片废弃工业区周边搜了一圈，找到了一处极淡的金属性灵力残留。是被人用一把小刀嵌进墙缝里的一颗灵石粉末，颗粉已经快要干涸，但还能用来回溯灵力特征。她让巡逻队把粉末带回了巡逻站。陆雪琪接过苏婉儿递来的密封袋，把粉末倒进微型阵盘的感应槽，阵盘上的指示灯极轻地跳了一下。她看着读数，说就是那个筑基中期双灵根的人，而且从粉末的提纯手法看，这人不是科班出身，应该是个散修。
散修。苏小染听到这个词，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很多年前在坊市里见过的那种修仙者。他们不属于任何门派，靠天分和运气自己打熬修为，有好心肠也有坏心肠，和宗门弟子走在完全不同的路上。如果偷渡过来的是一个坏心肠的散修，问题会难办一些；但一个好心的散修也不会在现代城市里对着墙缝塞灵石。她暂时不做判断。
苏小染和陆雪琪、苏婉儿又碰了碰后续安排：陆雪琪去加强青铜门两侧的报警阵，苏婉儿留在工坊待命，负责接应从阵法院传回的灵力信号。顾小茶负责继续整理库房物资，不参加追踪。苏小染自己先回现代，从父母家和花店开始排查。赵无极和柳如烟随后赶来帮忙。
苏小染穿过青铜门时天色已暗。她先回了家。爸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苏父还泡着茶，苏母在打毛衣。苏小染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和妈妈聊了几句，又去厨房倒水。她借着倒水的动作，把家里几个角落都走了一遍——门口鞋柜、阳台、窗台、书柜下方。没有灵力残留。她又溜达下楼，绕到花店附近转了一圈，在花店后巷的墙壁和地面之间发现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金属性灵力残痕。那痕很新，就几个时辰。她顺着残痕往前走，穿过巷子，来到花店前面的老街。正是饭后散步的时间，街上行人不多。她站定后把推演灵路铺开，像是在整条老街上方张开了一张极细的网。片刻后，西边小吃街口的垃圾桶旁传来极细微的灵力波动。她循迹走去。
垃圾桶旁蹲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穿一身不太合身的深色外套，裤腿上沾着不少灰。他怀里抱着一大包从便利店买的饭团，正狼吞虎咽地吃着，腮帮子鼓得老高。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根细麻绳，绳上挂着一枚极小极旧的铜片。铜片表面的纹路被磨得发亮，和巡逻队从废弃工业区墙缝里找到的灵石粉末一样，泛着极淡的金属性灵光。少年吃得正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苏小染已经走到他身后。
苏小染没有马上出声。她站在两步之外，打量这个从修仙世界偷渡到现代来的少年。筑基中期，双灵根，一身灵力却用得又慌又乱。他的灵力波动像一只被风刮乱的纸灯笼，忽明忽暗，一看就是缺人指点、根基虚浮。她想了想，最后还是用了最直接的方式——上前一步，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包苏母做的桂花糕，递了过去。
少年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手里的饭团差点掉地上。他猛地扭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穿着浅色外套的年轻女孩蹲在旁边，正用一双极平静的眼睛看着他。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嘴里含着一大口饭团，含糊不清地说：“你谁？别过来！”
“我叫苏小染。”她说，“从清隐峰来的。你不用藏了，你从修仙世界过来的时候，灵力没藏干净，一路都能追踪。”她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他怀里那包饭团，“这家的照烧鸡腿饭团还不错吧。”
少年整个人僵住了。他瞪大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似乎想跑又跑不动。苏小染把桂花糕往他手里一塞，说吃完再说，他不跑我就不追你。少年抱着桂花糕，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饭团，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小声道：“我、我不跑。你……你真的是清隐真人？”
苏小染“嗯”了一声。少年眼睛更大了，结结巴巴地说他在坊市里听人说过清隐真人的名号，说她是星核守护者、跨位面通道的开启人，能一剑劈开元婴法则的大修士。苏小染听得眼角直跳。她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在散修坊市里已经被传得这么离谱了。她说先起来，别蹲在垃圾桶边上说话。少年连忙站起来，又因为蹲得太久，脚麻了，差点栽倒，被苏小染一把拉住。
苏小染把他带到老街拐角一家还在营业的甜品店，点了两碗红豆沙。少年坐在卡座里，捧着碗，慢慢把事情讲了。他叫陈树，是个从南疆小地方出来的散修，父母死得早，跟着一个云游散修学了些粗浅的吐纳术，后来那人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到处跑。他听说清隐真人从鬼屋老宅里推开了一扇能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青铜门，就想来看看。他花了大半年才找到老宅，又在附近蹲了许久，正好撞上苏小染带韩野从青铜门回去的时机。当时门一开，他想也没想就跟着钻了过去。过来之后才慌了，一个人躲躲藏藏地在城市里转了半天，饿得受不了才出来买吃的。
苏小染听完，问他为什么要跟来。陈树涨红了脸，说他想拜师。苏小染一口红豆沙差点呛着。她放下勺子，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拜师不是这么拜的，偷闯跨位面通道是大忌，这次念他初犯且没伤到人，她可以不追究。但回去之后必须去苍梧派巡逻站报到，接受正统的散修引荐。陈树低头把最后一口红豆沙喝完，小声问能不能不回去。苏小染没接话，只说了一句：“你连自己身上灵力都藏不住，若是在这边被什么高阶修士撞见，回都回不去。”陈树脸色一白，再不敢说留下的事。
苏小染把陈树带到老宅。青铜门前，她让陆雪琪把监测阵临时改了个频段，给陈树做了个标记，这样下次他再靠近现代世界就能被立刻发现。陆雪琪的虚影在通讯阵盘里回了一声“收到”，顺带说苏婉儿已经把散修引荐的事通过巡逻站报给苍梧派了，明天会有人到老宅接人。陈树站在青铜门前，回头看苏小染，忽然很认真地说：“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修炼。”苏小染点点头，说他那个双灵根底子不算差，找个正经地方重新打基础，比在坊市里东学一点西学一点强。陈树郑重地“嗯”了一声。苏小染拉开青铜门，送他进去。门合上时，苏婉儿在阵盘那头轻声说：“人已经接到了。巡逻站的人带他去苍梧派登记了。”苏小染“嗯”了一声，关上手机，在空荡荡的老宅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从老宅回来，苏小染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花店后巷，把她之前发现的那道金属性灵力残痕处理干净。夜色里的老街很安静，只有远处烧烤摊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她把痕迹抹掉之后又用推演灵路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慢慢往家走。回到楼下时，她抬头看见自己家的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她知道妈妈一定还在打毛衣，爸爸一定还在研究那组新的磁场数据。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安定了一些。然后她上楼，推门，换鞋，像平时一样对厨房里传出声音的妈妈说：“妈，我回来了。”苏母大声回她：“回来啦？锅里有粥，还热着！”
苏小染去厨房舀了一碗粥，坐在餐桌旁慢慢喝。暖黄的灯光落下来，碗里的米粥映着光，轻轻冒热气。她掏出手机，给陆雪琪发了一条微信：“人送走了。”陆雪琪秒回：“知道。青铜门监测阵已恢复，阈值下调一个数量级。”苏小染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以后如果再有散修偷渡，先别急着抓，问清楚再说。”陆雪琪回：“看情况。”苏小染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一边。粥喝到最后一口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上。外套口袋里还装着那包没送完的桂花糕，纸包被压得有些扁，隐约散出香气。她想，明天去花店看看妈妈。桂花糕，带一盒新的。家里还有糖，再熬一锅红豆沙，多放点陈皮。今晚就这样吧。窗外有风吹过，带着初秋夜晚干净的凉意。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进水池，走到阳台上给那盆绿萝喷了点水。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像在对她招手。她抬头望了望天，几颗星星从城市灯光的边缘漏出来。她轻声说了句“晚安”，然后回了房间。这个现代世界的小小风波，就这样暂时过去了。而她知道，修仙世界那边还有很多事在等她。明天再说。今晚先睡个好觉。她关掉台灯，房间里只余窗外的街光。手机屏幕最后闪了一下，是陆雪琪发来的消息：“明早阵法院见。”她没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夜已经很深了。整座城市都在慢慢入睡，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