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墙撞进西市时,沈棠宁还抓着父亲的衣领。
刑台向下一沉。
木板裂口里的浑水猛地抬高,沈砺安半边身子已经滑了进去。沈棠宁趴在台沿,手腕勒出的伤口重新崩开,掌心全是血,湿布从指间一点点往外滑。
“松手!”沈砺安仰头喊,“阿宁,松手!”
“哥,拉我腰带!”
沈棠宁没有看身后。沈砚白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刽子手也抓住沈砺安肩头。三个人一同发力,终于把他从裂口边拖回来。
下一刻,街口的摊棚被水掀翻。
木板、瓜果、竹筐和人的鞋一起冲进刑场。第一股水只到小腿,力道却大得像有人迎面踹来。没来得及撤走的人接连摔倒,后面的人还在往税仓方向挤。
“绳子抬高!”沈棠宁抓住分流粗索,“别让它沉进水里!”
两名差役一左一右扛住绳,水中的人立刻有了能抓的东西。
“税仓进了多少人?”
张校尉站在齐膝的水里,听了两遍才明白她在问什么:“不知道!”
“守门的人呢?”
“都在救人!”
这句话让沈棠宁心里一沉。
所有人都在救眼前的人,就意味着没人清点,没人控制入口,也没人知道税仓还能不能装得下。
“张校尉,留四个人在仓门。进去一个报一个数,满五十人就停一停,把里面的人往后院送。前门只进,后门只出,别让两股人撞上。”
张校尉下意识看向罗缜。
罗缜已经从监斩棚里跳下来,官袍下摆泡在水中。他把令旗塞给张校尉:“照办。报数报给本官。”
“大人,死囚怎么办?”
罗缜回头。
五张草席还在刑台上。沈家人手上的绳解了,沈砺安脚镣却与台边铁环锁在一处。水正从木缝下顶,刑台随时可能散架。
继续锁着,便是看着人淹死。开锁,一旦有人趁乱逃走,罗缜承担的就不只是停刑之罪。
“名册!”沈棠宁喊。
罗缜皱眉:“什么?”
“把死囚和重犯名册带上。解锁后每两人用长绳相连,差役押送,进税仓再清点。人活着,案卷和名册都在,就不算纵囚。”
她没说这一定合律。
罗缜也没问。
他拔下腰间钥匙扔给差役:“开锁!按她说的拴!”
铁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没有转动。锁里全是锈和泥。差役急得满头汗,刽子手提起鬼头刀,用刀背重重砸下。
一下。
两下。
锁环断裂,沈砺安脚下一松。
程素问扶住丈夫,沈砚白去拉妹妹。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
“玉满呢?”
刚才还跪在最后一张草席上的小姑娘不见了。
程素问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她方才还在这里。”
“她去帮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了。”沈砚白转向绳道,“我去找。”
“你带爹娘进税仓。”沈棠宁拦住他,“我找。”
“你连这条街都不认识。”
“所以你更该护住认识你的人。”她指向父亲的脚镣,“爹走不快,娘一个人扶不住。跟着绳走,不要离开差役视线。进去以后报沈家三人,告诉守门的还有两人未到。”
沈砚白咬着牙,没动。
沈棠宁推了他一把:“现在争,五个人一起留在这里?”
程素问先扶住沈砺安:“砚白,听你妹妹的。”
她的声音仍稳,手却抖得连丈夫胳膊都抓不牢。经过沈棠宁身边时,她只说了一句:“带她回来。你也回来。”
沈棠宁点头。
她没有许诺一定做到。
税仓方向忽然传来争吵。
先进去的人又被堵在门洞里。一个穿青色吏服的中年人张开双臂守着内院,身后是贴有官封的木箱和成排账柜。
“外院可以避水,内库不能进!这里都是税契和待解银,丢一页,谁赔?”
张校尉被他挡住:“外院满了,后面还有人!”
“那就去别处。税仓不是善堂。”
人群越堵越密。有人开始拍打后门,里面的人怕门被撞破,又搬来一张长案顶住。前门报数的军士喊到七十三便再也报不下去。
沈棠宁踩上刑台残留的高处,估了一眼税仓屋檐和院墙。
“罗大人,内院地势比外院高多少?”
“三尺。”
“银箱能不能上晒账台?”
罗缜还没回答,守门税吏先喊:“官封未验,擅动就是坏封盗库!”
“那就当众记封。”沈棠宁说,“两人看印,两人搬箱,一人逐件报数。银箱上台,空出内院。账柜不要整柜抬,先搬最下两层,水从地面进,不会从屋顶进。”
税吏气得发抖:“你知道一柜有多少册吗?混了一本,三年都理不清!”
“不挪,半刻钟后一柜都剩不下。你要一本一本理,还是一页一页捞?”
“你——”
“她说得对。”罗缜已走到仓门前,抽出自己的监斩朱笔,在第一道官封上签下名字,“今日开封、移库、容民,皆由本官具结。张校尉,找识字的人记数。守库吏,你认封。”
守库吏盯着那行签名,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慌乱:“罗大人,这不是您的差事。”
“洪水也不是。”
罗缜撕开官封。
堵在门洞里的长案被搬走,内院开放。前门重新开始报数,税仓后门也终于打开。先进去的百姓沿后巷往更高处转移,拥堵的人群松动了一截。
沈棠宁看着罗缜在水里核对第一只银箱,没再出声。
她给出的办法未必最好。真正让办法落地的,是有人肯把名字签在责任下面。
第二股水已经越过膝盖。
西街的铜铃被水冲得一路乱响,声音越来越近,说明主流正在逼向刑场。
刑台西侧的囚车开始晃动。拉车的马早被差役牵走,车轮却被石块卡住,十几名犯人挤在木栏后,伸手去够漂过的杂物。有人求救,有人用肩膀撞门,整辆车摇得更厉害。
裴砚川没有撞门。
他蹲在车轮上方,盯着水面漂过的东西,忽然抬头:“找那个穿黄衫的小姑娘?”
沈玉满的囚衣里面正是一件褪色黄衫。
沈棠宁跨过一张翻倒的案桌:“你看见她了?”
“往布行巷去了。手里抱着东西。”
“多久?”
“水进来之前。”
“布行巷通哪里?”
“北面是河墙,南面绕回税仓。现在北面走不了。”
他说得太熟。
沈棠宁看了他一眼:“你来过西市?”
“三年前查一批失踪军粮。”
囚车里有人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查户口!先把门开了!”
裴砚川没理那人,只把戴枷的手伸出木栏,指向布行二楼:“走檐下。招牌掉下来之前,那里还能避开主水。”
沈棠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布行巷口地势低,水正卷着竹竿往里灌。左侧屋檐下有一条略高的石阶,勉强能落脚。二楼晾布长杆被风和水汽压得弯曲,随时会折。
“你既然熟,税仓有没有更高的地方?”她问。
“后院晒账台。再往上只有屋顶。”
“囚车不能留在这里。水再高一尺,车浮起来会撞人。”
“车轮卡在刑台碎木里。外面的人不挪,里面的人出不去。”
沈棠宁弯腰从水里捞起一根木杠,塞进车轮与石块之间:“把人都移到车尾,再同时往前撞。”
囚犯们互相看着,没有动。
“想活就照做。”裴砚川转过身,“后退。”
他只说了两个字,方才还在叫骂的人竟真的往后挪。
沈棠宁用肩压住木杠。水流推着小腿,她脚底几次打滑。囚车里的人数到三,一同向前撞。车身猛震,卡住轮子的石块松了半寸。
再来一次。
石块翻滚出去,囚车向前滑了两尺。
沈棠宁立刻抽出木杠,转身要走。
裴砚川在身后说:“车会顺水往暗渠走。”
“我知道。”
“你不管?”
“我先找我妹妹。罗缜已经在解囚车锁。你能让里面的人听话,就让他们一起压住车尾,等差役来系绳。”
裴砚川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意外。
“你倒会用人。”
“你也一样。”
她抓住檐柱,踏进布行巷。
巷里的水更急。第一家布行木门紧闭,门缝里不断往外冒水;第二家门板已经被撞开,染缸翻倒,红蓝染水混进洪流,像成片散开的血。
“沈玉满!”
没人回应。
头顶传来断裂声。
沈棠宁贴墙侧身,一根晾布长杆擦着她肩膀砸进水中。整匹湿布随之落下,铺在水面上,立刻缠住一个被冲来的老人。
老人只露出半张脸,两只手在水中乱抓。
沈棠宁扑过去抓住湿布,布吸饱了水,重得拖不动。她拔下门板上的铜插销割布,刚割开一道口子,水里又撞来一只木箱。
她被撞得跪下,呛了一口带泥的水。
老人从破口里伸出手,抓住她手腕。
“拉……拉我……”
沈棠宁一只手扣住檐柱,一只手往回拉。老人腰间的湿布却被水下杂物勾住,越扯越紧。
再停下去,她也会被拖进主流。
她知道该怎么选。
手却没有松。
前世那场山洪里,她也曾隔着泥水抓住队员的手。第二次滑坡警报已经响了,她多留了四十七秒。最后那只手没拉回来,后面的撤离车也没能按时开走。
“姑娘。”老人突然说。
他不再求救,反而用力掰她的手指。
“去找你家人。”
最后一根手指分开,老人和湿布一同被水卷进巷口。
沈棠宁的掌心空了。
她趴在石阶上喘了两口气,立刻站起来。没有时间回头看,也没有资格把刚才说成已经尽力。
巷子尽头传来孩子的哭声。
“二姐!”
沈棠宁循声抬头。
沈玉满不在税仓方向。
她站在那辆刚刚脱困的囚车顶上,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囚车已经被水推离原位,正一点点转向暗渠裂口。
车轮旁的绳索还没有系好。
裴砚川抓着木栏,仰头看了一眼小姑娘,又看向追出巷口的沈棠宁。
“现在,”他说,“你最好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