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集开门第一日,卖出去的不是盐。
是十二把仓锁。
许记铺面烧毁后,许掌柜没有把剩余铁货全带来,只送十二把仓锁和六十斤车销。锁由归雁短仓买两把,四家摊户买五把,余下五把被一支准备去石羊口的皮货队买走。
五把锁货价一千文。
货队离开旧砖场时,归雁按临集试行收市税、秤验与清污合二十文;到石羊县界,关房收路桥、验引与冬水泉维护合三十五文;货到长柳县,镇署再收落货、复秤与市廛费三十文。
一千文的货,三县合收八十五文。
这还没有算白狼川护路、草料、过夜和银铜兑换。五把锁本来可给货队留一百一十文转卖余数,税费拿走八十五,若途中换一次马掌,利润便归零。
许掌柜问:“一件货为什么验三次?”
三县都有答案。
归雁说货从本地临集出门,须核申报、秤重与担保;石羊说盐道与冬水泉主要在它境内,过路车马应出维护;长柳说货进入本县销售,本地要承担假货、争议与摊位清污。三项都发生过真实服务,不是某个差役凭空拦车要钱。
问题在三县各自按整批货值收一次。
归雁已经验过锁重与许记作坊号,石羊仍把它当未经查验的新货;长柳又重新估值。每县都只收二至三成的小税率,看单张不高,叠在一起便让同一批货承担三次完整入市成本。
沈砚白将第一日二十七张税票按货值统一折成每千文。
锁车八十五文并非最高。白草洼来药在归雁只卖一部分,余货转长柳,三处按出发时整批货值收一百零二文;一车草料因石羊按车、归雁按货值,折七十三文;白狼川皮货被长柳判品级高于归雁申报,又补了差额税,合一百一十四文。
最低的一批是只进归雁、不再出城的灯油,每千文收二十文。
路越长、经过县越多,重复越明显。
有人提议绕开官路。
阿娜依说,绕白狼川冬牧道可少过石羊关房,却要多走二十六里,冬水点只有一处,且临牌货物离开申报路线后保险与护路责任中止。省三十五文,可能多花四十文草料,还把遇劫风险留给货主。
也有人要求归雁免掉自己的二十文。
临集两台公秤、四水缸、夜间封仓、清污和五家轮验都要人。归雁若全免,费用只能从仅余二千六百零六文的维护账、摊户加费或公粮转出。免费并不会让秤与水缸不耗钱,只会换一个没写在税票上的付款人。
沈砚白提出的不是三县都不收。
他提出只开一张票。
一千文货值的三县通行与入市总费先定六十文上限。归雁分二十,负责起点登记、公秤、封号与临集争议;石羊分二十五,负责全程最长的路面、冬水泉与中途验票;长柳分十五,负责目的地落货登记和最后争议受理。
货不到某县,不收那一段。
从白草洼只到归雁的盐,不因票上预留长柳栏便先缴十五;货到石羊即卖完,长柳栏剪角作废。货物中途增减,按实际剩余货值在下一站更正,旧数保留,不重新从起点补收整批。
单票按实际路段,不按货主籍贯。
归雁商户带一千文货只在本城临集卖完,封二十文;白草洼货经石羊到归雁,使用石羊路段与归雁市场,封四十五文;归雁货完整送到长柳,才封六十。长柳商户反向带货到归雁,同样按经过路段分给长柳、石羊、归雁,不因票由长柳先开便让长柳多拿。
返程换货另看货权是否改变。
商队在长柳卖掉一千文皮货,又买一千文铁件回归雁,铁件是新货,应另开返程票;若原货因无人购买原车退回,只核封号与未成交记录,不再把同一批货按新货收三县全税。货主若谎称退货却在途中换主,以成交回单和封绳断口补税并承担罚责,不能因为防重复便给暗卖留口。
损坏、降价也不由货主一句话改。
一千文药材在石羊受潮,三方复验后只值七百,后段长柳十五文按七百计;归雁与石羊已完成的四十五文份额不倒退,因为前两段服务已经发生。若货在出门前便少装,起点直接按实值开票。这样各县收入与实际服务节点对应,而不是谁最后估价高谁把前面的税一起重算。
货物分卖时,主票不撕成无法相合的碎纸。每次分出一批,开带母号的子票,母票减去相同货值;母子合计不得超过原申报。盐引仍按盐课分运规则另核,单票子号不能冒充分运官引。沈砚白特意把这条写在正面,免得刚查出的假盐引换一个票名继续使用。
六十文也不是三县随意分赃。
归雁二十中,公秤与登记暂列八、市场水火清污七、争议记录五;石羊二十五中,路面桥涵十二、冬水泉八、中途验票五;长柳十五中,落货复秤六、夜巡防火五、争议受理四。首期结算时须把实际支出对应到这些栏,某栏没有发生便留在清分匣,不自动转成县衙自由收入。
若一趟没有夜宿,长柳仍可收夜巡防火,因为市场整体需要守夜;若整期二十趟都没有使用某处路棚,则下一期应减相应份。公共服务有固定成本,却不能成为永远不看使用量的借口。
“钱先给谁?”严复礼问。
若全交归雁,石羊与长柳会担心起点扣住不分;若各县仍现场收,货主又可能被临时加项。沈砚白设计三联一根票:货主持主票,三县各留一联,根页存河西巡市所。货主在起点只封总额,不直接交给归雁县库;德平银铺与两家非永济货栈组成清分匣,三把钥匙分持。
每到一县,关房在主票对应栏记实到货值、服务和应分数,剪下该县联交清分匣。十日一结,三县凭联领取;同号联重复、货值改大或没有主票的,不拨钱,先挂争议。
三把钥匙只能同时开钱匣,不能同时改账。号段册另抄四份,归雁、石羊、长柳与巡市所各持一份;作废票须四边写同号作废,留根不烧。任何一县临时增收,须在主票另栏写收费依据、数额和收款人,货主可先付后申诉,也可在非紧急禁货事项上封货待议。差役不得只收钱不给票,再说是路上惯例。
这样仍需一笔预封钱。
货主怕六十文先封后退不及时。沈砚白加了两条:未经过县份的预留在终点当日解封;十日未结的争议只封争议上限,不扣整票。清分匣每日公开号段、封入、已分与待退总额,不公开每家完整货路。
程素问问:“若长柳说十五文不够修路?”
“拿实际路段账来调。”
六十不是永远税率。
首期只做二十趟,货类限锁、车销、药、皮货、草料与非盐引争议盐;每趟都记三县实际提供的人力、泉水、桥路与争议。二十趟后若石羊二十五明显不足,可提高,但须说明是哪个路段、多少工料;归雁二十若有余,也应下调。不能因为某县过去收三十五,便将三十五当作天然权利。
盐引正费不并入六十。
那是按盐货另收的法定税,与通行、市场服务不同;但同一盐引在三县重复收“验引费”只能留一次,其余县只核已验回条,不再收费。护路工资、私人仓费和自愿换马也另列,不许塞进路税后又向货主重复收。
方案先在归雁公开。
十九席以十五同意、三反对、一弃权批准二十趟试行。三份反对分别担心德平银铺掌握货路、六十上限过低和巡市所根页会泄露白狼川商队。对应修改为:德平只持一钥,另两钥由石羊小货栈与白狼川货主代表持;根页只写封号货类和总值,不写具体部族营地;二十趟结束自动停,不因无人反对继续。
归雁同意不等于另外两县同意。
严复礼分别发县函,附第一日二十七张税票的遮名汇总、二十趟试行文本与清分匣三钥安排。石羊县两日后回文,原则同意二十五文路段份,但要求冬水泉若遇清淤、死畜污染等突发支出,可在单票外申请一次性附费;附费须三方验现场,不由石羊单签。
归雁接受把它作为待议条款。
长柳县直接拒绝。
县令邵廷章的回文称,长柳地处铁货集散终点,十五文不足承担复秤、夜巡、火灾和争讼;本县原三十文落货税已连续施行七年,不受外县临集议事变更。若归雁货使用单票而不补足三十,长柳关房可拒绝入境。
这个理由并非全无根据。
许记刚发生火灾,长柳确有夜巡与救火成本。沈砚白没有因为被拒便先查县令家人。他要求长柳提供过去三年落货税收入、路市支出和许记火灾实际动用,以比较三十文是否有账。
长柳回了收入总额,没有支出分项。
更奇怪的是,它附了一份“税额不可拆分”的旧承包契。长柳将铁货落税中的验货、代收和三处路棚维护包给义安货栈,每年由货栈先缴定额,之后按三十文自行收取。若改单票只分十五,县衙仍须按旧契给义安货栈补差。
义安货栈不是永济字号。
股东名册却值得查。
承包契要求股东与县吏近亲回避,附件列四名出资人:永济行长柳柜占六成,长柳炭行占二成,义安掌柜占一成,剩下一成写“邵二郎”。没有全名,也没有户籍。
“邵二郎可能有很多。”严复礼说。
不能因县令姓邵便自动认亲。
沈砚白从商会近三年分红签、长柳户册和永济行公开诉讼保结三处交叉。分红签写邵廷茂;户册记邵廷章与邵廷茂同父同母,兄长现任长柳县令;永济行去年一宗铁料债诉中,邵廷茂以北路丁字股股东身份提供保结。
三处姓名和父母籍贯相合。
邵廷茂确是县令的亲弟,也是永济行北路股东,并持义安货栈一成。
这不证明邵廷章本人收过分红,也不使长柳十五文必然足够。它证明他在决定是否维持旧承包与三十文税时存在应当公开的近亲利益,而回文没有披露,也没有回避。
单票方案卡住的不是一道抽象县界。
长柳县若少收十五文,县衙要补旧承包差额;义安货栈少一笔收入;永济长柳柜与邵县令的弟弟都会少分红。
十一月十六至十八日,公灶照常发粮二千三百四十斤,公粮由五万一千六百六十八斤四两降至四万九千三百二十八斤四两。临集开市与税议没有减粮,维护账仍为二千六百零六文;首批十名护路人十六日开始按实到岗,另两人十八日归队。
沈砚白把长柳回文、旧承包契和三处亲属股权证明并列。
长柳拒绝单票,说是为了本县路税。
收这笔路税的人里,有县令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