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战栗。
沉闷、厚重的微弱震动,顺着长城外坚硬如铁的冻土,一丝一丝地传导进了黑龙军的前线大营。
装甲指挥车厢内。
地龙里的无烟煤烧得通红。
桌面上,一杯刚倒满的热水,水面正在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砰!”
指挥车厢的厚重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阿九像是一阵黑色的狂风般冲了进来。
他连军帽都没戴,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铁青得没有一丝血色。
“涛哥!”
阿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大步跨到海图桌前。
“前线侦察营的死探送回来的急报!”
阿九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嘶哑劈裂,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极度惊悚。
“老毛子的列车炮动了!”
“三座像山一样的铁王八,顺着铁轨正在往南推!距离我们的长城前沿阵地,只剩下不到二十公里!”
指挥车厢内,几名步兵师长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林涛身上。
二十公里。
对于那三门极限射程超过十八公里、单发炮弹重达近一吨的超级列车炮来说,这就是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黑龙军的脖子上。
林涛站在巨大的北方军事沙盘前。
他没有去看阿九那张惨白的脸。
深邃犹如极地冰川的黑眸,冷静地盯着沙盘上长城外围的平原地貌。
“拉防空警报。”
林涛冷冷地开口,声音硬得像一块生铁,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全军进入最高级别战备。”
凄厉的防空号角声瞬间撕裂了冰原上空的白毛风。
十万黑龙军大营彻底沸腾。
“老赵!”林涛转过头,厉声冷喝。
“在!”工程营长老赵光着膀子,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伤腿,大步流星地挤进车厢。
林涛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枪管用力地戳在沙盘上那道代表着黑龙军最前沿的表面阵地上。
“把一线的兄弟,全给我撤下来。”
林涛一字一顿,砸下最冷酷的战术指令。
“放弃所有迎敌面的平原阵地和战壕。”
铁柱在旁边听得眼珠子一瞪:“涛哥!那是兄弟们拿命挖出来的防线!退了,老毛子的步兵就直接摸到咱们鼻子底下了!”
“在平原上跟一吨重的炮弹硬扛,那叫排队送死。”
林涛凌厉的目光直刺铁柱,透着一股将一切旧时代战术彻底碾碎的绝对理智。
他手里的枪管猛地向后一划,死死压在长城外围几座丘陵的背面。
“退到山包背面的反斜面去!”
“老赵!”林涛盯着工程营长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我要你带所有人,连夜在反斜面给我往下挖!挖深达数米的防炮洞!挖呈‘之’字型的隐蔽交通壕!”
老赵瞬间明白了林涛的意图。
在反斜面,老毛子的列车炮就算仰角再大,炮弹的抛物线也砸不到山体背面的死角!
这叫利用地形进行物理降维防御!
“大帅放心!”老赵一拳狠狠砸在胸口上,“工程营就是拿牙啃,天亮前也把这耗子洞给您啃出来!”
老赵转身犹如一阵黑风般冲出车厢。
整个黑龙军前线阵地,在这一秒钟变成了一个疯狂的高速齿轮。
数以万计的华工战士没有半句怨言。
他们直接放弃了苦心经营的正面战壕,扛着弹药箱和机枪,迅速地撤入后方的丘陵背面。
“当!当!当!”
几万把工兵镐在零下四十度的极寒中,残暴地砸向坚硬如铁的冻土。
火星四溅。
虎口震裂。
鲜血顺着镐把往下淌,直接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没有一个人喊疼。
他们太清楚那一吨重的炮弹砸下来是什么概念。
这挖的不是坑,这是几万兄弟的命!
前线在疯狂挖土。
林涛没有留在指挥车厢。
他披着深黑色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跨出车门,直接走向了设立在后方山洞里的一处临时重装车间。
车间里,刺鼻的机油味和气焊的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首席机械工程师詹姆斯正趴在铸铁台上,死死盯着几张图纸发愁。
“砰!”
林涛一脚踹开车间的大门。
他踩着军靴,大步跨到铸铁台前。
林涛缓慢地伸出右手,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份边缘泛黄、盖着沙俄绝密火漆印章的文件。
那是几天前,阿九从沙俄先锋指挥所废墟里,从那具死去的机要参谋身上抠出来的《特种装备调度单》。
上面详细地记录了沙俄列车炮的各项物理参数和弱点。
林涛将那份带着血腥味的情报,用力地拍在詹姆斯的面前。
“看看这个。”林涛的声音极低,却带着压倒一切的物理压迫感。
詹姆斯愣了一下。
他拿起那份情报,湛蓝的眼珠子在纸面上极快地扫过。
只看了三行,这位大英帝国的顶级工程师,猛地倒抽了一口极度冰冷的凉气。
“上帝啊……”
詹姆斯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一百五十毫米!他们的底盘和炮塔外部,包裹着厚达一百五十毫米的表面渗碳装甲!”
詹姆斯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看向林涛。
“老板!这根本没法打!”
“我们手里最强的七十五毫米速射炮,就算用上了高锰钢穿甲弹,在这么恐怖的装甲厚度面前,也就像是用木棍去戳钢板!”
“除非直接命中炮管内部,否则我们根本打不穿这头怪物的王八壳!”
车间里的几名华工技师听完,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打不穿。
这就是最让人绝望的重工业代差。
林涛站在原地。
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的嘴角,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冷酷到极点的残忍弧度。
“正面打不穿。”
林涛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用力地戳在情报单上列车炮底盘悬挂的薄弱缝隙处。
“那就钻进去打。”
林涛的凌厉目光直刺詹姆斯,一字一顿地砸下死令。
“七十五毫米的口径改不了,但弹头可以改。”
“我需要你把现有的钨钢穿甲弹,重新进行车削。”
“把弹头的硬度推到极限!引信全部改成机械延迟引爆!”
林涛的声音犹如九幽地狱的丧钟,在车间内轰然敲响。
“我要这发炮弹,在撞上他们的一百五十毫米装甲时,不炸。”
“硬生生卡进他们的装甲缝隙里。等钻进了底盘的承重轴死角,再给老子轰然引爆!”
延迟穿甲!
詹姆斯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太清楚这个改动的工程学难度有多变态。
在没有精密风洞和弹道测试实验室的极寒前线,要手工车削出能够精准延迟零点几秒引爆的特种弹头,这简直是在挑战人类手工的物理极限!
但詹姆斯看着林涛那双吃人的眼睛。
他没有说出那句“不可能”。
在这个男人手底下干活,说不可能的洋人,骨灰都已经被扬进了东海。
“给我图纸!给我高碳钢!”
詹姆斯像一头彻底发狂的野兽,一把扯掉身上的厚重防寒服,光着膀子嘶声狂吼。
“一排上车床!二排去拆引信!”
“把高炉给老子烧到红线!”
整个临时车间,在这一秒钟瞬间变成了一个疯狂沸腾的钢铁炼狱。
十几台粗糙的德国车床爆发出刺耳的切削尖啸声。
华工技师们红着眼睛,用满是冻疮和血口子的双手,死死把着刀架。
钨钢碎屑犹如一场耀眼的流星雨,在车间里四处飞溅。
滚烫的弹头被野蛮地扔进冰水里淬火,升腾起漫天白色的高压蒸汽。
这是在拿命抢时间。
抢那几个能把沙俄列车炮送进地狱的零点几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面的风雪在黑暗中疯狂肆虐。
反斜面阵地上,几万名华工硬生生在冻土里啃出了一道深邃、错综复杂的防炮坑道网。
车间里,气焊的蓝色火焰一刻都没有停息过。
当东方天际的极夜,终于被一丝微弱的青灰色晨光艰难地刺破时。
凌晨五点。
风雪,诡异地停了。
“砰!”
临时车间的厚重铁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詹姆斯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疯子。
他浑身上下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铁屑,双手因为极度的用力而疯狂打着摆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但在他那双颤抖的手里。
死死地、犹如捧着圣物一般,捧着三枚散发着刺鼻黑火药味和机油味的特种钨钢穿甲弹头!
弹头表面带着手工车削留下的粗糙纹理,却透着一股足以碾碎一切旧时代装甲的绝对死亡气息。
“老板!做出来了!”
詹姆斯冲着站在阵地前沿的林涛嘶声狂吼。
林涛没有回头。
他披着深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反斜面交通壕的最高处。
那双深邃犹如极地冰川的黑眸,冷酷地盯着正北方那条笔直的铁路线。
就在詹姆斯的吼声刚刚落下的这一瞬间。
远方的地平线上。
一阵沉闷、厚重、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巨大金属齿轮摩擦声。
顺着冰冷坚硬的冻土。
清晰地。
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