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富贵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屁都不敢放一个,眼睛里全是憋屈和无奈。他攥紧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血渗出来也不管,死死忍着疼,啥反抗都不敢。
搁以前,借苟日新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嚣张。可现在人家是汉奸,手里有枪还有权,他能怎么办?只能咬着牙受这份窝囊气。
这会儿他肠子都悔青了,当初不该为那么个差事耍阴招。可现在说啥都晚了,世上啥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扛着,谁也帮不了。
苟日新骂完许富贵,口气突然一转。
“老许,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是邻居也是哥们儿,我真不想跟你过不去。可蝗军那边打仗,军费缺口大得很,我也是顶着压力办事儿。这样吧,你拿十块大洋出来,今天你这屋我就不翻了。”
他顿了顿,瞟了眼身后那几个腰里别枪的兄弟。
“要不然,我这些弟兄要是从你家里搜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你可就得去宪兵队大牢里蹲着了。”
许富贵气得脸都发白,胸口一阵一阵地往上顶气。这他妈哪是搜家,这就是明抢。
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想硬气一回,把话顶回去。可目光刚扫到苟日新腰上那把枪,整个人立马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软了。
“苟队长,我家啥样你还不清楚?我是在娄老板手底下干活没错,可一个月也就挣几个糊口的钱,十块大洋我上哪儿弄去?你就不能抬抬手?”
苟日新看着许富贵那副缩着脖子、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舒服透了。
以前在这条街上,许富贵没少压他一头。现在呢?跟条狗似的在自己面前摇尾巴。这感觉,比抽大烟还过瘾。
许富贵算不上什么好人,可比起苟日新这种给日本人当看门狗的货色,他起码还站着做龙国人。
要不是这会儿在大街上,周围全是人,林凯真想直接把这几条狗给办了。靠日本人的势, 自己人,发国难财,这种杂碎留着也是祸害。
当下直接动不了手,可也不能眼看着他们欺负自己院里的人。
林凯抬脚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几张军票——面额都不小,是日本那边印的,他看不上眼的东西。
“日新叔,今儿什么风把你吹到咱们大院来了?”
苟日新正得意着,听见有人喊自己,转脸一看,见到是林凯,脸上那副狗仗人势的嘴脸立马收了起来,换成一副笑脸。
“小凯啊,刚从诊所回来?最近生意咋样?”
“托您的福,凑合。”
林凯往许富贵那边歪了歪头,“日新叔,许叔的为人您是知道的,那可是老实本分的良民,您这样……”
苟日新扭脸看了一眼许富贵,又把林凯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小凯,我也不想搞成这样。可今天有个洪 人从蝗军那边摸走了一件东西,蝗军发了大火,让我们一家一家地搜,谁都不敢放水。”
林凯心里一动。苟日新这种人,根本不够资格知道蝗军丢了什么。可今天罗阳拼了命也要送出去的那东西,看来真不简单。
他转念,脸上仍是那副叫屈的表情。
“日新叔,咱大院里住的是些什么人,您心里还不清楚?这可都是四九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跟洪党,跟那些个反抗分子,八竿子打不着啊!”
苟日新对林凯的态度,跟别人不一样。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年轻人手上那点医术,确实有两下子。不光救了他老娘,还治过几个有头有脸的。就连日本人那边,都隔三差五找他看诊。
上次搜查他没到场,但事后什么都听说了。
院里当时闹出来的那一出,包括替林凯撑腰的女人是谁,他全知道。
虽然那女人已经死了,可谁能保证,林凯跟日本人的关系就断了?
林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接茬,只是把手里那几张军票往苟日新手上一塞,笑道:“我懂。可我们这大院里,住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兄弟们跑这一趟也不容易,这点钱你拿着,带大伙儿去馆子里搓一顿,解解乏。”
“这怎么好意思,小凯,又让你破费了。”
苟日新嘴上是这么说着,手上动作却利索得很,钱刚挨着掌心,就一溜儿滑进了口袋。
“日新叔,你这话就见外了。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林凯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一眼,“等回头我去给山下队长瞧病的时候,顺便帮你提两句。到时候你发达了,可别忘了大侄子啊。”
苟日新眼睛一下就亮了。
侦缉队的人,谁不知道山下三郎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要是真能攀上那条线,自己就踩着云梯上去了。到了那天,就算李初十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信不信林凯的话?半信半疑。
但他愿意赌一把。
因为他明白,在日本人眼里,自己这种跑腿的货色,跟林凯这种能看病的人才比起来,连个屁都不是。
汉奸也得分三六九等。
苟日新这种,见了日本人就弯腰驼背,大气不敢喘一口,是跑腿的小卒。
林凯这种,手里攥着实打实的本事,是技术流。日本人见了也客客气气,给几分脸面。
谁不怕死?
所以谁都不敢得罪大夫。那关系到一个人的命能撑多久。
就算苟日新在侦缉队混了个小队长,见了林凯,也得先把腰弯下去。林凯嘴上叫他一声“叔”
,那是给他面子。他要是当真了,那才真是脑子进了水。
“小凯,你真能跟山下队长说上话?”
苟日新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可还是想再听一次。
林凯朝旁边马奇努了努嘴:“不信你问马警官。上次搜院的时候,他在院里见过一个女人——那女的就是山下队长的亲妹妹。虽说她前天被军统的人做了,可我们的交情还在。宪兵队那边,我隔三差五还去帮忙瞧病呢。”
苟日新这人吧,别人吹牛他未必信,但林凯说的话,他认。
他亲眼见过林凯给鬼子治病,连那女人的事儿他也门儿清,晓得林凯没编瞎话。
他声音有点抖:“那往后,叔这好日子可就指着你啦!”
林凯摆手:“咱俩虽不是一个院儿,好歹邻居一场,你算看着我长大的。我这人你清楚,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苟日新脸上笑开了花:“成,那叔就承你的情了。”
见这老小子点了头,林凯回头冲着苟日新,嗓门故意提得老高——这话其实是说给满院子人听的:“日新叔,咱这院里住的都是老实本分的平头百姓,别太为难他们。这些人哪能窝藏什么要犯?”
说完,他摸出烟卷,给侦缉队的每人塞了一根,最后才叼上自己的,划了根火柴。
得了林凯的准话,苟日新自然不会再跟院里人过不去。就算许富贵跟他有梁子,可比得上自己的前途吗?
有林凯打过招呼,果然管用。苟日新那帮狗腿子老实多了,没再找后院的麻烦。也就是走个过场,进屋随便扫两眼,就退了出来。没过多久,后院家家户户都搜完了,最后连林凯住的小后院,也是走马观花地瞟了一圈。
拿了林凯的好处,苟日新带着人随便转悠几圈,就撤了。
人家这么识相,林凯也不好没表示。他伸手从兜里又掏出几张面额不小的军票,塞到苟日新手心,笑着说:“日新叔这么给面子,我这当晚辈的也不能让兄弟们白跑一趟。这点钱你收着,带兄弟们出去吃顿好的,找点乐子。”
这些军票搁普通人眼里是钱,可在林凯看来,连擦屁股都嫌硌得慌。说到底,他空间里堆的金银珠宝、美钞大洋取之不尽,哪瞧得上这种废纸?
苟日新一边把钱往兜里揣,一边假客气:“小凯啊,你刚才不是给过了?叔哪好意思再拿你的?”
林凯嘴上抹蜜:“叔,让你拿你就拿着。咱们邻里街坊的,往后少不了有麻烦你的时候,到时候还求叔多照应着点。”
说完,他眼神瞟过那些侦缉队的汉奸,压低嗓子:“叔,我听说前阵子,你们侦缉队不少兄弟被人给做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都是龙国人,能抬手的就抬抬手,给自己和兄弟们留条后路,将来也好见面,你说是不?”
苟日新把话听到这儿,点头的幅度大了些。
“小凯,你都把话挑明了,我再不往下接,那就真不是个玩意儿了。你放心,咱这片街坊往后谁有个难处,只要用得着我,我绝不含糊。”
苟日新心里门儿清,林凯这话里头藏着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做人嘛,留三分余地,日后才好见面。他要是不顺着台阶下来,那才叫蠢。
这么一来,他面子上没丢,林凯那边也给足了脸面。说不定靠着这一层,还能攀上太君那棵大树。
再说了,他今天跑这一趟,本来就是冲着许富贵来的。目的就是要让那老东西心里发怵。现在火候到了,许富贵在他眼里就跟路边的蚂蚁没什么两样。
踩蚂蚁,有什么劲?
当然,将来要是许富贵真翻起身了,他不介意再一脚把人踹回去。那才叫真正的痛快。
临出院门的时候,苟日新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凯一眼。
“对了小凯,你婶子最近身上不大利索。我听说你这手针灸加按摩,手艺挺到家。能不能抽空给她看看?”
林凯笑了笑,语气很随意:“没问题。不过这段时间您肯定忙,等忙完这阵子,您说句话,我直接上家里去。成吗?”
“那我就替你婶子先谢一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