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任家镇的清晨便多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义庄后山的坡地上,草叶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姜烨盘坐在那块日渐光滑的青石上,呼吸悠长。
口鼻间呼出的白气凝而不散,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如两条细小白龙般伸缩吞吐。
这并非刻意为之,而是“血感”修炼日深、体内气血旺盛充盈、与外界寒气交感形成的自然现象。
经过大半年的苦修,“血感”篇已近小成。
如今心意微动,周身气血便能应念而转。
无需闭目凝神,行走坐卧间亦能清晰把握自身每一处气血的盛衰流转。
心脏如泵、动脉如江河,毛细血管如溪网尽在感知之中。
甚至能粗略判断自身状态,此刻因早起修炼气血活泼旺盛。
若午后小憩后则平和舒缓,若心神消耗过度则能察觉某些经脉气血略有滞涩。
更让姜烨惊喜的是,随着“血感”深入发现自己画符的状态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以往画“定阴符”需全神贯注于笔尖,回忆符形灌注“镇”意。
如今,当提笔蘸墨时。
心念微动,右手气血自然汇聚于腕指之间温热而稳定。
笔锋落下,不再需要刻意回忆符形转折。
手腕自然带动,朱砂线条流淌而出、流畅如呼吸。
画符时消耗的那一丝微弱精力,似乎也能从活泼的气血中得到些许补充,不再如最初那般画上三五张便头晕目眩。
九叔检查过他近日所画的符,抽出一张对着晨光细看。
只见朱砂线条在光线下隐隐有微光流转,仿佛活物。
“符血相济,以血养符,以符固念。”
九叔评价道:“你这条路子,倒是走通了第一步。”
“旁门之术本就不拘一格,能以自身气血温养符箓使其灵性渐生、持久不散已是难得。”
“虽比不上正统以法力温养的法符,但用于寻常镇邪安宅效力已强过普通黄符数倍。”
姜烨听后心中欢喜。
这意味着自己这大半年的苦修没有白费,摸索出的“以现代思维理解,以气血温养实践”的野路子,至少在初期是可行的。
这天早上修炼完毕,回到义庄见秋生正在院子里练拳。
秋生炼的是一套简单的筑基拳法,招式古朴重在舒展筋骨、调和呼吸。
见姜烨回来,秋生收势吐气笑道:“姜兄弟,你这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后山。”
“修炼得怎么样了?哪天露一手?”
姜烨笑着摇头道:“秋生哥别取笑我了,我才刚入门哪有什么可露的。”
“倒是你这套拳,打得越来越有气势了。”
“那是!”
秋生得意地抹了把汗道:“师父说了,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我这是打基础呢,对了......文才一早就被师父叫去镇上了,好像是西街棺材铺的何师傅有事找。”
正说着,九叔和文才从外面回来了。
文才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香味诱人。
“师父买了福记的烧鹅!”
文才憨笑着道:“说是今天中午加菜。”
秋生欢呼一声,凑上去帮忙拿东西。
九叔却将姜烨叫到堂屋。
“坐。”
九叔神色略显严肃的道:“你‘血感’根基已固,今日我便传你《血海五灵术》残卷所载第一术——‘血盾术’。”
姜烨精神一振,正襟危坐。
九叔却没有立刻讲述法门,而是先问道:“你可知,为何此术名中带‘血’字?”
姜烨根据之前了解猜测道:“因为要以自身精血为引?”
“是,也不全是。”
九叔吐字清晰的解释道:“《血海五灵术》的根本,在于炼化、御使气血。”
“寻常道法护身或以法力布罩,或借符箓法器。”
“而‘血盾术’则是以自身精血为基,混合心神意念于体外瞬间凝成一道无形屏障。”
“因其源于自身气血与施术者心意相连故反应极快,且对阴邪、污秽、乃至部分物理冲击都有不错抵御之效。”
说到这里九叔的话锋一转:“但代价亦明显,其一.....每次施展皆需消耗自身精血。”
“虽可事后调养恢复,但若频繁使用或消耗过大必损元气根本。”
“其二,血盾凝成时施术者气血外放,自身防御会相应减弱。”
“若血盾被破,反噬之力直冲心脉凶险异常。”
“其三,血液乃生命精华,外放凝盾时易吸引某些嗜血邪物、需慎用。”
姜烨将这几条牢记心中,九叔这才开始传授具体法门。
与“血感”的内敛感知不同,“血盾术”要求将体内特定经脉(主要是心脉、肝脉交会处)的精血。
以特殊法门急速提炼、压缩,再配合特定的意念手诀。
于掌心或身体前方瞬间外放,形成一道肉眼难见、但气血感知中如烈焰灼灼的屏障。
法门并不复杂,但细节极多。
精血提炼的力度、外放的时机,意念的凝聚程度、乃至当时自身气血的总体状况,都影响着血盾的强度与持续时间。
“你初学,不可求大求全。”
九叔叮嘱道:“先从凝聚指尖一滴精血,于掌心化开尝试形成巴掌大小的薄盾开始。”
“切记,不可勉强,若感觉气血翻涌、心神不稳立即散功调息。”
九叔亲自演示了一遍。
只见他右手掐了个古怪指诀,置于左掌心上方三寸。
指尖未见破损,但姜烨运转“血感”。
清晰“看”到一丝极其凝练,炽热如熔岩的精血气息从九叔心脉处涌出。
沿手臂直达指尖,随即在掌心上方“绽开”。
化作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气血感知中却坚韧浑厚的圆形屏障。
维持了约三息时间,才缓缓消散。
九叔面色如常,只是呼吸略微悠长了些。
“你来试试。”
九叔道:“先感受精血提炼,闭目,凝神,意守心脉交汇之处。”
姜烨依言而行。
很快找到了那处气血枢纽,意念沉入。
按照法门所述,尝试从奔流的气血中“剥离”出一丝最核心、最精纯的“本源”。
这感觉异常微妙,仿佛要从一条奔腾的大河中,精准地舀起一瓢源头最清澈的泉水。
第一次尝试,意念过重、气血一阵紊乱,胸口发闷。
立刻停止,调息片刻再次尝试。
第二次,意念太轻无法捕捉到那丝精纯气息。
第三次,第四次......。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就在姜烨感到精神有些疲惫时,意念的“触角”终于“钩”住了那一丝与众不同的气息。
它比普通气血更“沉”更“亮”更“烫”,仿佛浓缩的火焰。
就是它!
姜烨心中一喜,立刻按照法门以意念包裹这丝精血。
沿手臂经脉缓缓引导向右手掌心,这个过程必须极其平稳。
稍有不慎,精血气息便会散入普通气血中、前功尽弃。
姜烨全神贯注,如同捧着一颗滚烫而脆弱的水珠小心翼翼地“送”它前行。
终于,精血气息抵达掌心劳宫穴。
姜烨右手掐出指诀,心中默念法咒、意念猛地一催。
“嗡!”
一声极轻微、仿佛琴弦颤动的鸣响在掌心响起。
姜烨睁开眼只见自己右手掌心上方,悬浮着一层淡淡的、几乎透明的暗红色薄膜。
只有巴掌大小、薄如蝉翼,边缘处光影微微扭曲。
透过它看对面的墙壁,景物略有变形。
成功了!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一瞬。
一股明显的虚弱感立刻从心口传来,仿佛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同时维持这小小的血盾,心神消耗极。
三息之后,便感到难以为继主动散去了血盾。
血盾消散的刹那,那丝外放的精血气息并未完全回归而是逸散了大半。
姜烨脸色白了白胸口空落落的,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九叔一直静静看着,此时才开口道:“第一次施展能凝盾三息已属不易。”
“精血损耗约莫半成,调养一两日便可恢复。”
“但你要记住这虚弱之感,这便是代价。”
“日后对敌需权衡利弊,不可轻易动用。”
“是。”
姜烨喘着气应道。
“今日便到此为止,接下来七日你每日可尝试凝聚一次血盾,时间不可超过五息。”
九叔嘱咐道:“重点在于熟练精血提炼与外放的过程,减少损耗而非追求强度与持久。”
“配合‘安神诀’调养,恢复会快些。”
接下来的几天,姜烨白天照旧画符、处理杂事。
晚上则多了一项修炼,每日一次的血盾练习。
精血提炼渐渐熟练,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心念微动即可完成。
血盾维持的时间也稳步提升到五息,形状更加稳定。
虽然依旧只有巴掌大、薄如纸,但代价感始终如影随形。
每次施展后,那种心口被掏空一块的虚弱感。
以及需要静坐调息至少半个时辰才能缓过劲来的疲惫,都让姜烨对“代价”二字有了切身体会。
有次练习后姜烨脸色发白地坐在院中调息,秋生凑过来关心道:“姜兄弟......。”
“你这两天脸色可不大好,是不是练功太拼了?”
“没事,秋生哥......。”
姜烨勉强笑笑道:“只是新学了个小法术,有点耗神。”
文才端了碗温水过来道:“姜兄弟,来......喝点水。”
“师父说过,修行不能急得慢慢来。”
两人的关心让姜烨心中一暖,在这乱世、在这略显阴森的义庄。
这份质朴的同门情谊,显得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