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知道关键来了,按照昨晚与姜烨商议以及自己早已烂熟于胸的知识开始阐述。
“沙漠之中,看似混沌,实则也有‘势’。”
“沙丘的走向、风暴的规律、地下潜流(暗河)的脉络,乃至夜晚星辰的指引都可以看作一种特殊的‘地气’与‘天象’。”
“我家中传有一门‘天星风水术’,便是通过观测星辰方位、特别是某些特定星辰(如北斗、紫微垣诸星)与地面山川(或沙海)的呼应关系。”
“结合罗盘定位和特殊算法,来推断地下可能存在的‘生气凝聚’之所,也就是适合人类长期聚居、或修建重要建筑的地点。”
胡八一尽量用比较通俗和“学术化”的语言来解释,避免过于玄乎的术语。
“简单说,就是通过观察沙漠夜晚的星空。”
“比对古星图记载,结合我们对那片区域已知的地理信息(哪怕只是地图上的等高线),尝试建立一个立体模型。”
“以此推算出精绝古城最有可能存在的几个区域,这比盲目拉网式搜索,或许能大大缩小范围。”
胡八一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
在桌布上简单画了个北斗七星与地平线关系的示意图,并解释了“分金定穴”在沙漠中可能的变通应用。
桌上安静下来,萨帝鹏和叶亦心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新奇。
郝爱国依旧眉头紧锁,但眼神中的怀疑似乎被一种“这说法似乎有点歪理”的审视所取代。
陈教授则是越听眼睛越亮,作为资深考古学家。
他见识过太多常规手段束手无策的案例,也深知古代文明中蕴含的智慧远超现代人想象。
胡八一这番将“风水”与“天文地理”、“环境考古”结合起来的思路,虽然另类却并非毫无道理,甚至可能提供一种全新的、富有启发性的视角。
“天星风水......观星定位......。”
陈教授喃喃重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意思,实在有意思。”
“将古代方术与现代地理信息系统、遥感技术相结合,或许真能碰撞出火花。”
“小胡同志,你这套理论有更详细的推导过程或案例支持吗?”
胡八一谦逊道:“都是些粗浅经验和家传口诀,还需要在实践中检验和完善。”
“不过,我们可以尝试在出发后选择几个夜晚晴朗的营地进行实地观测和计算。”
“与杨小姐带来的卫星地图,陈教授掌握的文献线索相互印证。”
“好!这个思路很好!”
陈教授显得有些激动:“科学探索本就应兼容并蓄!小胡同志你们这个‘民间智慧’,说不定就是我们这次寻找精绝古城的关键突破口!”
郝爱国见陈教授都如此肯定,也不再唱反调。
只是推了推眼镜,对胡八一道:“那么,实际操作和计算,就拜托胡八一同志多费心了。”
“需要什么仪器或数据支持,可以提出来。”
雪莉杨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看向一旁的姜烨。
姜烨只是平静地夹了一筷子菜,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席间姜烨几乎没有说话,但胡八一的表现无疑完美地贯彻了自己的暗示,为整个团队赢得了至关重要的认可和立足点。
王胖子在一旁与有荣焉,腰板挺得笔直,觉得老胡真给自己长脸。
聚会的气氛由此变得热烈起来,陈教授兴致勃勃地与胡八一讨论起更多细节,郝爱国也偶尔插话询问。
萨帝鹏和叶亦心对姜烨三人的态度也亲切了不少,团队最初的隔阂与猜疑在这场关于星空与沙漠的对话中,悄然消融了许多。
最终,陈教授拍板:“既然核心思路已经明确,人员也磨合得不错。”
“那就按原计划,三天后我们准时出发,奔赴新疆!”
“目标!精绝古城!”
“是!”
桌上众人,无论学者还是“民间人士”,此刻都有了共同的目标和隐约成形的团队认同感,齐声应和。
三天时间,倏忽而过。
出发前夜,任婷婷将最后一批整理好的物资郑重地交到姜烨手中。
主要是那些不易变质的特制行军丸、浓缩肉干,以及一小盒精心分类包扎的急救药品和净水药片。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姜烨的手,眼中是化不开的关切与无声的叮咛。
姜烨将这一切连同自己准备的“修行辅材”,尽数收入壶天符兜。
那个看似不大的布袋,仿佛承载着妻子全部的心意与力量,变得沉甸甸的。
胡八一和王胖子那边,物资早已打包完毕。
两个巨大的帆布背囊塞得鼓鼓囊囊,旁边还放着装有个人物品的旅行袋。
王胖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顶旧的“的确良”军帽戴上,说是要“找回点昆仑山的感觉”。
被胡八一笑着扯了下来,换上了更适合沙漠的宽檐遮阳帽。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四九城火车站已是人声鼎沸。
月台上,蒸汽机车的白雾与初秋的晨霭混在一起,充斥着煤烟、汗水和离别絮语的气味。
考古队的成员,陆续抵达集合点。
陈久仁教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拎着一个老旧的皮革公文包。
精神矍铄、眼神充满期待,身边跟着同样神情严肃、提着一个大号帆布资料箱的郝爱国。
两个研究生萨帝鹏和叶亦心也早早到了,萨帝鹏背着一个塞满了书本和笔记本的大书包,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好奇的光。
叶亦心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似乎在默记着什么。
稍晚一些,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动作矫健的年轻人匆匆赶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腰间还挂着水壶和一把多用刀,是陈教授带的另一个学生,体育和户外能力较强的楚健。
楚健一来就先跟陈教授和郝爱国打了招呼,然后目光锐利地扫过胡八一和王胖子。
最后在雪莉杨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雪莉杨是独自来的,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便装。
背着一个专业的户外背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精密仪器(小型经纬仪、罗盘等)的箱子。
她看到姜烨三人已经到了,便走过来对陈教授点头致意。
然后对姜烨低声道:“人都齐了,我们的车厢在中间、硬卧。”
“条件可能一般,但相对安静。”
姜烨点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支即将同赴险地的队伍。
九个人,年龄、背景、目的各异,却被“精绝古城”这个共同的目标暂时联结在了一起。
“各位同志!”
陈教授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学者的庄重:“人都到齐了。”
“我们这次西域之行,意义重大。”
“精绝古城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谜题,它的发现与研究。”
“对我们理解汉唐时期西域文明、民族迁徙与交融,乃至东西方文化交流都可能产生突破性的影响。”
“虽然前路艰险,但科学探索的精神就是不畏艰难、勇于求真。”
“希望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大家能够精诚团结、互相帮助。”
“发挥各自所长,共同完成这次科考任务!”
经过简单的动员后,众人开始登车。
雪莉杨包下了两节硬卧车厢的几个相邻隔间,陈教授和郝爱国一间。
萨帝鹏、楚健和王胖子在一间,姜烨和胡八一的隔间里专门放置行李、物品。
雪莉杨和叶亦心因为是女性,所以排在一个小间。
安置下来没多久,火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离了四九城站。
熟悉的城市景象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华北平原深秋略显萧瑟的田野和村庄。
车厢里起初有些沉闷,郝爱国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资料箱。
和萨帝鹏、叶亦心讨论起某份关于汉代西域都护府辖境的文献。
楚健则靠在窗边,默默擦拭着他的多用刀。
目光偶尔瞥向正在和胡八一低声交谈的雪莉杨,眼神有些复杂。
王胖子是个闲不住的,没多久就开始在狭小的车厢里活动筋骨。
姜烨靠在自己的铺位上闭目养神,实则灵觉微张,感受着车厢里各人的气血与情绪波动。
郝爱国的气息严肃刻板,带着学者特有的较真。
萨帝鹏和叶亦心则相对单纯,充满了对未知领域的兴奋与一丝忐忑。
楚健气血旺盛、体魄强健,但心绪似乎有些不平。
尤其当目光扫过自己、胡八一和王胖子时,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或者说是对“民间人士”挤入正规团队的某种排斥?
至于雪莉杨气息最为沉稳,目标明确、意志坚定,但眼底深处那抹对家族宿命的忧虑,瞒不过姜烨的眼睛。
火车咣当咣当地行驶着,穿过山洞,跨过桥梁。
午饭是在餐车解决的,简单的盒饭。
饭后,陈教授提议大家到他们那个稍大的隔间坐坐,算是正式的“行前交流会和情况说明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