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上外环线之后路面开阔了些，两侧路灯全黑着，裴照夜把车速拉到六十。
顾纯窝在副驾驶座上抱着那袋葡萄软糖，一颗接一颗往嘴里丢，腮帮子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嚼糖的动静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你吃糖能不能小点声。”
“唔。”
顾纯含着糖应了一声，音量照旧，又拈了一颗递到裴照夜嘴边，“学姐也再来一颗。”
裴照夜偏头躲开，“我开车呢。”
“那我帮你剥开。”
顾纯手指捏着糖纸一拧，剥好的糖举到裴照夜嘴边，那颗糖球几乎蹭上她的下唇。
裴照夜张嘴咬住，舌尖一卷把糖含进嘴里，嘴唇不慎碰了一下顾纯的指腹。
咸的，沾着牛肉干的酱汁。
顾纯缩回手，若无其事地将手指放嘴里舔了一下。
裴照夜余光瞥见那截被她舔舐过的湿漉漉的指尖，手一抖方向盘跟着歪了半寸。
“学姐看路。”顾纯提醒得轻飘飘的，嘴角还翘着。
裴照夜急忙拽回方向盘，气鼓鼓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刚才故意的。”
“我哪有？都是学姐自己开车不专心。”顾纯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
这话没法接。
裴照夜咬着嘴里的糖，甜味顺着舌根往喉咙里钻，她盯着前面路面上一辆侧翻的面包车，打了把方向绕过去。
面包车的后门翘着，一只丧尸趴在车门边，腰以下被压在车底，上半身还在一拱一拱地往前爬，手指抠着地面拉出几道灰白的划痕。
顾纯趴在车窗上看了一眼，“学姐，那只还活着呢。”
“压住半截，爬不了多远。”裴照夜附带着扫了后视镜一眼，后面路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追兵。
看来郑薇他们还没有发现自己开车离开的事实。
“学姐，咱们开了多远了？”
“百来公里吧。”具体有多远裴照夜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从加上汽油以后就一直在朝北开。
“那前面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顾纯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一截，撒娇一样的口吻轻声说着：“我眼睛快睁不开了。”
裴照夜偏头看她，顾纯确实眼皮耷拉着，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微微张着，这会儿呼吸已经有点沉了。
这人刚才还给她喂糖吃，现在倒是说困就困，跟按了开关一样。
“前面路边有个公交站棚子。”
裴照夜指了指右前方，一根孤零零的站牌杆子旁边搭着个铁皮顶棚，可以避免腹背受敌。
顾纯挣扎着睁开一条缝朝外看，脑袋不自觉地往裴照夜肩膀方向歪了歪，迷迷糊糊地低喃着：“那就那儿吧……学姐把车停在棚子后面，从外面看不见。”
过度亲昵的姿势让裴照夜一愣，她本想拨开顾纯的脑袋，结果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让她靠了一会儿。
看在顾纯帮她偷了车钥匙的份上，裴照夜决定这次暂且不和她计较了。
车停到公交站棚子后面那截凹进去的空地上，裴照夜拉了手刹熄火。
周围一下子静下来。
顾纯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迷迷糊糊往她这边歪过来，脑袋也靠在裴照夜胳膊上，显得很是信赖。
“顾纯。”裴照夜思索片刻还是叫了一声。
“嗯……”顾纯应得有气无力。
“要睡上后座睡去，副驾驶这么蜷着明天腰疼。”
顾纯没动，手从自己膝盖上挪过去，摸到裴照夜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碰了下，反过来劝她：
“还是学姐睡吧，你开了一路的车……我帮你看着时间…半小时后叫你……”
可惜她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彻底沉下去了，呼吸均匀地拉长。
那只手也软塌塌地搭在裴照夜手背上，搭在一起的指尖将顾纯的体温一并传递过来。
裴照夜顾及着胳膊上压着的顾纯脑袋，没敢轻举乱动。
怎么会有人睡得这么没心没肺？
她印象里的顾纯明明习惯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只对林晖和颜悦色。
裴照夜忍不住扭头看了顾纯的睡脸，女孩睡得很安详，即便车窗外偶尔有呼呼的冷风刮过也不影响她的睡眠质量。
只是苦了裴照夜，她的计划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意外再次被打断了。
按照她本来的计划，她是打算到前面路口将把顾纯放下去的。
事到如今，这个念头在裴照夜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飘走了。
裴照夜摸出顾纯之前吃的葡萄软糖，拈了一颗丢进嘴里嚼。
甜得发齁，但嚼着嚼着就不那么困了。
算了，一切等天亮再说。
第二天天气似乎不太好。
“可能要下雨了。”
听到顾纯的声音，裴照夜皱起鼻子闻了闻，空气里确实混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果然没多久，远处的天边闪了一下，隔了好几秒才滚过来一声闷雷。
“我们得赶在下雨之前上高速。”
裴照夜踩了一脚油门，皮卡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面上格外刺耳。
顾纯忽然坐直了，手往前面一指，“学姐，右边巷子口有人。”
裴照夜控着车速渐渐慢下来。
巷子口那盏路灯碎了一半，车离得近了能瞧见底下蹲着一个人影，脚边搁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旁边还缩着个更小的人影。
人影听见车声抬起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嘴唇干得起皮。
她看见裴照夜和顾纯的皮卡车就开始挥手，嗓音沙哑：“大妹子！大妹子停停车！”
裴照夜没熄火，摁下驾驶座窗户，不咸不淡地问了句：“怎么了？”
一对母女能在末世肆无忌惮地站在街边，多少有点不正常。
但，裴照夜同样不认为自己和顾纯的组合落在别人眼里是正常的。
那女人拽着蛇皮袋往车这边跑了两步，她后头那个小影子也跟着挪了挪。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布偶兔子，兔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
“我们娘俩从南边逃过来的，走了三天了，腿都快走断了。”
女人拍着车门，手上全是干了的泥巴印子，“大妹子捎我们一段行不行？我闺女发烧了，再淋雨怕是得烧坏脑子了。”
裴照夜刚想回答，顾纯却在这时凑到她耳边，唇瓣几乎贴着耳垂：“她右手一直揣在兜里没拿出来过。”
裴照夜微微侧头看向顾纯，她的唇瓣却不慎蹭到顾纯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自己怎么会不小心亲到顾纯！
裴照夜先是一惊，继而内心掀起轩然大波。
可被她亲到的顾纯只是面色淡然坐回副驾驶座位，脸上还挂着平常那种软绵绵的笑，冲着车窗外的女人点了点头。
像是在代她这个车主缓和女人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