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船客做菜的时候她就躺在这边,不敢动,听着锅里滋啦响声,闻着油香肉香,不停地咽口水,真吃到嘴里才发现,这香远胜她幻想的千倍万倍,怕是这辈子再也吃不上这样的好东西了。
江雾嘻嘻一笑,等陈安娘吃完饭,喝完汤,又端来一小碗药香浓郁的瘦肉汤,“娘,还有这个汤,船客娘子就炖了一些自己吃,知道你生病需要吃参,特地匀了一碗给你,这会儿喝半碗,晚上再喝半碗。”
陈安娘受宠若惊,寻思片刻,她起身擦了擦嘴,缓缓说道:“这可是天大的恩情!还不清地,我洗漱一下,一会儿过去给船客行礼拜谢,傍晚让你爹撒几网,若是能抓到鱼虾,全都给船客留着,咱不能要钱。”
江雾积极地取来木梳,要帮陈安娘梳头。只要娘能好,怎么样都行。
待陈安娘将披散的头发细细绾好,再洗一把脸,虽然还有点没劲儿,脚步虚浮,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江雾有些恍惚,好似母亲又回到了生病前的样子。
这种感觉让他心安又欣喜,目光就没移开过。
见陈安娘走路不稳,他赶忙跑过去,紧紧牵着母亲走向船舱,轻叩舱门。
屋里传出一道慵懒的声音,“谁呀?”
陈安娘内心忐忑,整了整衣裳,深呼吸,小心翼翼说道:“奴是船娘,今日身体大好,特来感谢娘子赐汤。”
阮宁开了门,手里拿着蒲扇漫不经心地扇着,面上挂着随和的轻笑,“小事一桩,何须言谢?更何况我也没做什么。”
陈安娘始终垂着头,十分谦卑,当面给阮宁跪下,“于夫人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对我而言,却是救命之恩,若非昨日那碗参汤,我今日只怕连说话都费劲,别说下地,恐连这个月都撑不过去。”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几日,一天不如一天,她早有预感。
若是那参汤真的救了她一命。
阮宁吓了一跳,放下蒲扇,双手将陈安娘搀扶住,“快起来,有话好好说,我们家可不兴这些。”
当她扶着陈安娘才发现将人托起十分费劲,可见陈安娘还虚得很,自己都撑不住。担心对方就这么晕过去,阮宁将他们迎到屋里小憩。
坐下后,阮宁视线正对着陈安娘眼角那块红色胎记,越看越熟悉,眼里多了几分恍惚。
陈安娘局促不安地以手遮掩胎记,难堪又局促,“是不是吓到夫人了?我这就回船尾去。”
说罢,她强撑着就要起来。
“慢着。”阮宁急忙制止,沉吟片刻,赔礼解释,“船家娘子莫要误会,我只是瞧你那胎记有些眼熟罢了,并无冒犯之意。
冒昧问一句,你这胎记可是生来就有的?”
陈安娘松了口气,微微颔首,“我自小就带着这个胎记,也是因为它的存在被爹娘嫌弃,他们说我连寻常丫头赔钱货都比不上,若非我是他们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恐怕他们早将我扔进江里喂鱼了。”
阮宁越听越震惊,追问道:“你娘家姓甚?”
陈安娘如实回道:“陈。”
“你叫什么?”阮宁倏地站了起来。
那急切的模样吓到陈安娘母子。
陈安娘茫然无措地回道:“我.....我没有名字。在娘家时候,我娘喊我大丫,我爹叫我丑丫。后来在姨母家住了一段时间,姨母知道我没名字,便做主唤我安娘,到了江家后,大家都唤我陈安娘。”
阮宁早已泪流满面,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手撑着舱门,神情有些恍惚,怔怔地看着陈安娘,嘴唇翕动,“你仔细瞧瞧我这张脸,可还有印象?”
这话让陈安娘母子俩都懵了。
两人真凑近了仔细盯着阮宁瞧。
江雾十分诚恳地夸赞道:“夫人貌若天仙,比荷花还美!”
阮宁破涕为笑,“你这孩子嘴可真甜!”
陈安娘跟着笑了笑,又细细看了看,越瞧越觉得阮宁的眉眼像极了记忆中的姨母,大为吃惊,“宁娘?”
阮宁捂着嘴使劲儿点头,“是我!”
“我不是在做梦吧?”陈安娘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懵,片刻后跟着哭了起来。
船舱里的动静有些大,引得甲板上的人纷纷跑进去。
只见阮宁和一陌生妇人抱在一起,两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阮宁余光瞧见沈清竹和沈承安,渐渐收了眼泪,拉着陈安娘的手,同家人介绍道:“她是我表姐陈安娘,也是这条船的船娘,往后你们要唤她一声姨母。”
沈长安使劲眨了眨眼,片刻后,他朝外头大喊:“爹,你快来,出事啦!”
“怎么了?怎么了?啥情况这么严重?跟叫魂似的。”沈南轩还在前头捣鼓鱼篓,闻着声音冲过来,裤腿衣袖还卷着,眼里闪着清澈的茫然。
沈承安三两句将情况说清楚。
沈南轩哈哈大笑,“我之前还开玩笑说咱去岭南能找到你娘的亲戚,这还没到岭南呢,就先认上一位了!正好我今日多抓几条鱼,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说着,他上前朝陈安娘拱手,自我介绍道:“我姓沈,名南轩,乃是京城人士。同宁娘成亲十余载,得一女一子,这是长女沈清竹,犬子沈承安。”
“你们两个过来喊人。”
沈南轩一手压着一个孩子,把他们拉到自己身边。
双方互相见礼后,相处氛围完全不一样了。
江顺更是忙前忙后张罗,恨不得将船上所有好东西都往他们面前堆,就怕怠慢了娘子的亲戚。
忙到没得忙了,他在边上不安地搓着手,不停地赔笑道:“娘子,你和小姨子好好说说话,我还得划船。咱得争取今晚在渡口靠岸,到时候再上岸买些东西招待小姨子一家。”
既是亲戚,就不能当普通船客看待,何况人家还给他们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连参汤都备上了,大恩大德如何还?
陈安娘应下。
人群散去,船舱里只剩下阮宁母子三人和陈安娘母子二人。
沈清竹取来点心拼盘,烹煮热茶,抓一把姜糖塞到江雾手里,“尝尝,甜中带辣,一颗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江雾看向母亲,母亲点头了才敢拿,规规矩矩道谢。
沈清竹喜欢讲礼貌的好孩子,夸了他一句。
陈安娘眼含热泪,殷切地看着阮宁,“当年我被爹娘送到江家做童养媳后,便没再去过你家。收到姨母去世的消息,都是两三年后的事了。
再后来,听说你爹跑船的时候为救船客没了,我想寻你,偏没有那能力,多方打听,音讯全无,还以为你已经没了。幸亏老天有眼,让我在临死前还能见一见你,知道你好好的,我便是死也没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