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庭长老的惨叫沿着十三座废弃星台传入禁地,沉在地底数百万年的石门开了半尺。
石门后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甲刮过门槛,留下一排白痕。
“谁在外面吵?”
渊庭长老跪在碎镜旁,半边身躯还在流血。
“老祖,断仙关被人一剑劈开,洞虚神镜也被毁了。”
“谁做的?”
“下界太玄宗,藏经阁中的一个杂役。”
石门内安静片刻。
“一个杂役?”
“他持有通天令,斩断断仙关后,隔着洞虚神镜拍碎了您的后辈。”
渊庭长老抬手压住伤口,血从指缝流到手腕。
“老祖,他已经锁定了渊庭所在。”
石门内传出脚步。
每一步落下,禁地的地面便向下沉一尺。外侧八百座镇魂碑接连裂开,碑中封着的残魂同时发出短促哀鸣。
渊庭长老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石门向两边分开。
一道枯瘦身影走出禁地。
老人头发垂到脚边,身上只披着一件灰色旧袍,皮肤贴着骨头,胸口没有起伏。随着他踏出禁地,四周的灰雾被排到百丈之外,露出后方密密麻麻的星纹。
他抬手捏碎一块镇魂碑。
“下界?”
渊庭长老咽下喉咙里的血。
“太玄界。”
老人抬头看向殿顶。
那里悬着一幅诸天星图,太玄界的位置被一枚灰钉标出。灰钉旁边缠着几层锁链,锁链尽头连接渊庭法印。
“天道还在运转?”
“运转。”
“界壁可承受本座降临?”
“本界天道已衰,老祖最多停留半日。”
老人抬手按向星图。
“半日够了。”
渊庭长老撑住残躯,声音沙哑。
“老祖,藏经阁的禁制十分诡异,洞虚神镜照进去时,镜光被那人反向借用。您若直接降临,未必能......”
老人回头。
“你在教本座做事?”
渊庭长老低下头。
“后辈不敢。只是此人一掌便毁了洞虚神镜,实力恐怕已经达到仙王门槛。”
“仙王门槛?”
老人抬手,五指合拢,星图上的太玄界被他捏成一团。
“下界之人没有资格站到那个位置。”
话音落下,星图裂开。
一条跨越星海的通道在大殿外形成,通道两侧挂着无数灰色符牌,每块符牌上都写着渊庭执法令。
老人走进通道。
他的脚刚落下,整个渊庭核心大殿的地面便向下沉去。渊庭长老伏在台阶上,血水从肩侧流到脚边,连抬头都做不到。
通道尽头,太玄界上空有乌云聚拢。
云层压低群星,星辰的运转停了半拍。太玄山域周边的灵气从四面退开,山脚枯树上的叶片齐齐落地,远处河流逆着河道回涌。
正在藏经阁外修补屋檐的武极大仙王抬起头,手中砖块掉在地上。
他被杂役契约压到真王境,无法离开太玄主峰,也无法看清天外来者的根脚,可那股气息越过护宗大阵时,契约上的黑字立刻浮起。
半步仙王。
武极大仙王的喉结动了动,低头继续铺砖。
“这个活得加钱。”
太玄宗外,星海被一只手掌按出凹痕。
老人从通道尽头走出,脚下的虚空接连塌陷。他抬起手,四周法则在掌心汇拢,风停在半空,飞鸟跌落山林,护宗大阵外的星砂成片坠下。
老人开口。
“太玄杂役,出来受审。”
声音落下,藏经阁的窗纸轻轻鼓起。
屋内,苏尘躺在摇椅上,手边放着一盘洗好的灵果。
楚灵儿不在,院门外的扫帚靠着墙根,木柄上的旧纹路还留着前夜剑光的余温。苏尘伸手取了一枚青果,果皮刚被指甲划开,远处便传来老人第二声催促。
“交出通天令,交出旧剑,本座留你一缕残魂。”
苏尘咬了一口青果。
果肉酸得他鼻腔发麻。
他把剩下半枚放回盘中,翻身坐起。
窗外的天色已经变了,护宗大阵的青光被压到山腰,藏经阁屋顶落下几片瓦。地砖缝隙的黑符文沿着墙角聚拢,细密的震动从地底传来。
苏尘揉了揉耳朵。
“又来一个管我要东西的。”
他没起身。
老人的气息越过山门,压到后山,藏经阁外的风铃被压得弯下。院中的水缸裂了一道口,水流沿着石板往台阶下淌。
老人踏入太玄山域。
每走一步,山河便矮下去一截。护宗阵法外层的符文开始脱落,太玄山脉深处传出数十声沉闷的震响。
他抬手朝藏经阁方向一按。
“给本座破。”
掌力还没落下,老人胸前的空间已经多出一面看不见的墙。
老人肩头撞上那面墙。
脚下星纹断成数段,长发被冲散,旧袍下摆贴到腿侧。冲击沿着胸骨传入脊背,他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虚空留下深深凹痕,右腰传出一声闷响。
他抬手扶住腰侧。
半步仙王的身躯在那道禁制前停下,连一块瓦片都没有碰到。
藏经阁内,苏尘仍坐在摇椅上。
他刚才只是在院门前布了一道线。
那是前夜扫地时留下的灰尘轨迹,位置正好横过藏经阁外三丈。扫帚把灰尘扫开,灰尘又自行归位,沿石板拼成一条极细的封禁纹。
苏尘原本打算午后再清理。
老人偏偏踩了上去。
老人抬手摸过胸口,掌心多出几块碎裂的法则残片。那道禁制没有灵力起伏,没有阵旗,也没有布阵者的气息,甚至连天地灵气都没有调动。
他盯着藏经阁,胸口起伏终于出现。
“谁布的禁制?”
院内无人回答。
老人抬手,召来一柄灰色骨矛。
骨矛长三丈,矛尖封着九道古符。老人将骨矛送向前方,矛尖距离禁制还有半寸,符文便自行熄灭,骨矛从中断成两截。
老人把断矛丢到山脚。
“好诡异的禁制,给老夫破!”
藏经阁内,苏尘拿起盘中的另一枚灵果。
这枚果子不酸。
他吃完果肉,把果核搁在桌边,起身走到院门处。脚下那条灰尘线仍然完整,线外有老人撞出的三道凹痕,凹痕中残留着半步仙王的气息。
苏尘蹲下,用手指拨开灰尘。
那道禁制向外扩了一寸。
老人脚下的虚空发出细响,周围山石被无形力量压成粉末。护宗大阵得到喘息,青色阵纹重新爬上山脊,几座快要坍塌的山峰停住下沉。
老人抬手结印。
“乾坤借法,万象归笼。”
太玄山域的灵气被他牵动,地底灵脉发出呜鸣,三条灵脉从山腹中浮起,朝老人掌中汇聚。
苏尘看了眼藏经阁地砖。
地底的心跳声变快了。
灵脉被人抽动,青铜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门缝里的黑气贴着封印边缘游走。
苏尘抬脚踩住那道灰尘线。
灰尘线向两侧延伸,穿过太玄山域,绕过老人牵动的三条灵脉,最终在老人脚下合拢。
老人手里的灵气散去。
他刚抬起的掌印被封在半空,周围的空间压向腰腹,旧袍裂开,腹部传出骨骼断裂声。
他弯下腰,抬手撑住膝盖。
藏经阁内,苏尘把破扫帚扛到肩上,走出院门。
老人隔着山门望来。
苏尘停在三丈之外,手指敲了敲扫帚柄。
“你要破哪一处?”
老人抬起头。
“自然是你布下的禁制。”
“这道线是我扫地留下的。”
“扫地?”
“嗯。”
“你拿扫帚扫出了禁制?”
“灰尘自己排得整齐,省了我不少事。”
老人盯着地面的灰线,眉骨下的皮肉抽动了一下。
他活了数百万年,见过仙王布阵,也见过大帝借天地为棋盘。有人把扫地留下的尘痕当成封禁手段,他尚未遇过。
苏尘把扫帚往地上一放。
“你从渊庭过来,走这趟花了多久?”
老人没有回答。
“交出通天令,交出旧剑,本座可以留你残魂。”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再问一遍。”
“那我也再答一遍,不交。”
老人抬手,掌中凝出一枚黑色法印。
“你以为一道禁制能护住你?”
苏尘低头看了看灰线。
“护不护得住,要看你还走不走。”
老人把法印压向地面。
法印触及灰尘线,表面九道符文同时熄灭。老人脸上的血色退去,胸口旧伤重新裂开,血水沿着衣襟往下流。
他抬头望向藏经阁。
“好诡异的禁制,给老夫破!”
话音落下,整片太玄山域的星光被他牵动,半步仙王的威压沿着山门压来。
苏尘把手掌按在扫帚柄上。
地底的心跳声,又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