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
他还没想明白,那两人已走到近前。
陈晓连索性扬了声。
管他是谁,凑近了自然清楚。
“我们认识?”
年轻人停下脚步,眼里带着困惑。
他确信从未见过这张脸。
视线转到李二狗身上时,他忽然“哦”
了一声,神色松下来:“是李兄啊!这位定是你的朋友了。”
“这是小年哥。”
李二狗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摸出那柄 ** 递回去,“你的东西还你。
先前……是我弄岔了。”
这话让年轻人脸色一变,猛地向后撤了半步:“李兄,刀既卖了,哪有收回的道理?”
陈晓连瞧着那少年慌张的神色,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剑神的后人,竟会为几块散碎银子露出这般模样。
“刀还你。”
他说道,没提银钱的事。
他从李二狗手里拿过那柄 ** ,在少年还没回过神的当口,直接按进对方怀中,顺手在对方肩头按了按。”靠这个能换几个铜板?”
他声音不高,“随我去办件事,五十两,如何?”
鸿运赌坊里得来的银票厚厚一叠,还在怀里揣着。
五千两的数目,五十两确实不算什么。
五十两。
少年方才还愣着的脸,霎时间变了。
他这辈子摸过最大的银锭,恐怕也不到十两重。
喉结滚动了一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当真?五十两?”
“这是头款。”
陈晓连随手一抛,一锭十两的银子划出道弧线。
少年慌忙双手去接,捧住了,指尖反复摩挲那微凉的边缘,又凑到嘴边用牙轻轻磕了磕。
确认是真货之后,他脸上的激动反而沉淀下去,换上一层警惕。”我能说不吗?”
他问,“平白无故的好事,我从不信。”
没爹没娘,独 ** 爬滚打着长大,江湖里那些坑蒙拐骗的戏码,他见得多了。
头回见面的人,哪能轻易就信。
“信不过我?”
陈晓连笑了笑,语气很淡,“只是带你去见个人。
我保你性命无虞。”
一旁的李二狗赶忙帮腔:“跟着年哥去一趟吧,小弟。
年哥是六扇门里当差的,绝不会坑你。”
六扇门。
少年这才留意到陈晓连身上那身公门服色。
他沉默了片刻,将那锭银子收紧在掌心,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这定钱,我可就收稳了。”
“爽快。”
陈晓连目光转向少年身侧一直沉默的另一人,“还未请教,这位是?”
那人拱了拱手:“鄙姓黄,单名一个蓉字。
年兄若不嫌弃,唤声黄兄便可。”
……
黄蓉。
陈晓连心里蓦地一沉。
该不会……
这分明是刀剑拳脚的世界,黄蓉这名字,可绝非路边随意就能撞见的。
陈晓连朝对方颔首示意,唤了声“黄兄”
前往应天府的路上,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那个自称黄蓉的人。
太相似了。
尽管那人一身男子装束,可面庞的肌肤在暮色里泛着一种润泽的光,那不是寻常男子会有的质地。
就连无情那样的人物,站在边上,恐怕也占不到半分颜色上的便宜。
那皮肤,简直像是被溪水常年冲刷过的玉石,透着清亮。
更巧的是,此刻的黄蓉,衣衫褴褛,扮相与乞丐无异。
陈晓连记得那个故事的开端——最初的相遇,不正是在这样的伪装之下么?
一路上,黄蓉的话似乎没停过。
明明是与无情初次相见,却总能寻出些话头,让交谈不至于冷场。
说话间,那人的视线偶尔会斜过来,与陈晓连的目光撞上几回。
黄蓉没有半点躲闪,反而看得更坦然,更仔细了,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
日头西沉,天光收敛。
抵达应天府城外时,陈晓连让无情带着小弟,连同那位新结识的同伴,暂且留在原地等候。
他自己则转身,独自朝城中那栋熟悉的楼阁走去。
孟春楼的后院,在渐浓的夜色里静悄悄的。
他没有走正门,身影如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翻过墙头,落在堆满杂物的角落。
压低声音,他朝那间矮房唤道:“峰兄。”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晓峰从里头快步走出,脸上先是讶异,随即被急切覆盖。”小年兄弟!”
他抓住陈晓连的手臂,力道有些失控,“可是……有消息了?”
“找到了。”
陈晓连任由他抓着,点了点头,“你与慕容秋荻的儿子。
我见着他了,名字叫谢小荻。”
“谢……小荻。”
谢晓峰重复着这三个字,手指松了力道,缓缓垂落。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去魂灵的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很低的声音才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她到底……还是用了这个名字。”
陈晓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江湖上提起“剑神”
二字,多少人敬畏有加,可此刻的他,眉宇间锁着的尽是些化不开的郁结。
那些江湖道义、家族名声、所谓责任,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他捆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与事从指缝里流走。
从前知晓这段故事时,陈晓连便常觉得憋闷——为何就不能更决绝一些?
“峰兄,”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放得很缓,“有句话,或许不当由我来说。
但既然见到了,便忍不住想多嘴一句。”
陈晓连的目光在谢晓峰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这世间的事,十之 ** 难遂人愿。
你为旁人耗费的心力,已经够多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袖口。”你心里只装着道义二字,可那些将真心托付给你的人,他们的苦楚,你看见了吗?”
夜风从窗隙钻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潮湿气味。
陈晓连接着说道:“如今你总算寻回了骨肉,往后的路,该多为他想想。”
他的视线移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最后那句话说得又轻又缓:“还有一个人……慕容秋荻从未放下过你。”
谢晓峰仿佛被什么击中了,肩背微微一僵。
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走在一条由“应当”
铺成的路上。
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义理,他背上了多少污名?父亲眼底的失望,爱人沉默的转身,一桩桩,一件件,此刻都变得清晰而锋利。
他对得起江湖,对得起天下悠悠众口,却独独将最亲近的人,推到了风雪里。
角落里烛火噼啪炸开一粒灯花。
谢晓峰沉默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缓慢的心跳。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里沉淀着某种决断后的清明。”小年兄弟,”
他的嗓音有些哑,“多谢你这一番话。
我……知道该怎么走了。”
陈晓连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对方没说出那句叫人哭笑不得的套话。
他抿了抿唇,将差点浮上嘴角的古怪笑意压了回去。
“既然峰兄已有决断,”
他侧身让开一步,“便随我来吧。”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悄然融入孟春楼外深沉的夜幕。
几乎就在他们消失的同一瞬,不远处巷角的阴影里,一道模糊的轮廓如烟般掠过,再无痕迹。
* * *
应天府外的官道旁,树影婆娑。
“没想到……你竟是那位‘无情’!”
少女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雀跃,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过好多关于四大名捕的故事!”
被称作无情的女子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淡得像秋日的湖面。”虚名而已。
至少在他面前,我算不得什么。”
若是陈晓连在此,听到这话,怕是连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竟比你还……”
少女忍不住惊呼,随即被巨大的好奇攫住。
一个能让四大名捕自认不及的人物,该是什么模样?
无情打量着对方褴褛的衣衫和刻意抹脏的脸颊,终于问道:“你既是女儿身,为何要扮作这般模样?又为何……弄得如此狼狈?”
黄蓉的嘴角弯起一道弧线。”看来瞒不过你。”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局促,“女子在外行走总归不便。
更何况,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怕被爹爹寻回去。”
旁边的小弟瞪大了眼睛。”黄……黄兄你竟是……”
他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这些日子同行,他从未瞧出半分端倪。
“小声些。”
黄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替我守着这秘密,可好?”
脚步声就在这时从城门方向传来。
陈晓连与谢晓峰一前一后,正朝他们所在之处走近。
……
“可算等着你了。”
李二狗瞧见陈晓连的身影,几步便凑上前。
他站在另外几人旁边,手脚似乎不知该往哪儿放,也插不进他们的话头。
陈晓连拍了拍他的肩。”事情办得妥当。”
他压低身子,气息拂过李二狗耳畔,低声嘱咐了几句,末了直起身道,“先回去罢。
方才交代的,务必转告家里。”
“记下了!”
李二狗转身要走,陈晓连往他手里塞了件硬物——是五锭十两的银元宝。
托人奔走,总不能单凭情分。
“峰兄,稍候片刻。”
支走了李二狗,陈晓连朝谢晓峰偏了偏头,示意他暂且留步。
谢晓峰颔首,目光掠过无情与黄蓉,最终停在那个被称作“小弟”
的年轻人脸上。
胸腔里蓦地一撞,某种深埋的血脉牵连毫无预兆地苏醒了。
他明白,这便是他的儿子,谢小荻。
“年兄唤我来,是为见那位么?”
小弟的视线与谢晓峰相接的刹那,心头莫名一暖。
那陌生男子面容清峻,却令他感到奇异的亲近。
“去吧。”
陈晓连将一只布囊递过去,里头装着剩下的四十两银子,“你的酬劳。”
“多谢年兄!”
小弟将银两揣进怀里,步履轻快地朝谢晓峰小跑过去。
他在谢晓峰面前站定,仰起脸笑道:“这位先生,是您要寻我?”
谢晓峰没有答话。
他只是凝望着眼前的少年,许久,许久,未曾移开目光。
黄蓉望着远处那两个静立不动的身影,一个高大挺拔,另一个却显得单薄。
她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旁的人:“那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晓连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简短地答道:“是小弟的生父,谢晓峰。”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站在另一侧的女子呼吸似乎顿了一瞬,黄蓉则微微张开了嘴,半晌没能合上。
谢晓峰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
只是从未想过,这个名字会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联系在一起,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