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连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一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惊叫猛地炸开。
“黄兄!”
他整个人从被褥里弹坐起来,一把扯过锦被裹紧自己,脚胡乱地向后蹬蹭,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我……我虽不鄙薄有此癖好之人,可你……你万万不能找我啊!”
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黄蓉先是一愣,随即,先前那点尴尬竟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恶作剧的念头悄然爬了上来。
“我实在……忍不了。”
她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舌尖轻轻掠过下唇,视线牢牢锁住墙边的人,膝盖压上床沿,一寸寸挪近,“小年兄,你……可别怨我。”
“怨你?”
待那带着馨香的身影凑到跟前,陈晓连脸上惊慌的神色忽然褪去,竟也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黄兄盛情如此,看来,我也唯有……从了。”
一声短促的惊呼骤然响起。
……
天刚蒙蒙亮,陈晓连还沉在睡梦里,一阵急促又粗暴的敲击声便擂鼓似的砸在门板上。
“冰……”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床上弹起,足尖一点,身影快得带起一阵风,瞬息便闪到了门后。
“哐当!”
门被猛地拉开。
陈晓连张大了嘴,所有冲到喉咙边的咒骂却硬生生卡住了。
门外站着的,哪里是他预想中那张冷冰冰的脸。
是黄蓉。
她已换回了女子的装束,眼波像浸了 ** 的琉璃,脸颊透着一层淡淡的绯红。
年纪虽还小,这般模样却已担得起“绝色”
二字。
若放在后世,不知要让多少精心装扮的人黯然失色。
“小年哥哥,”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又有些许探究,“你其实……早就知道蓉儿是女孩儿家了,对不对?”
昨夜逃回自己房间,心绪稍定,她便细细回想屋梁上到床榻边的种种,渐渐品出味来——这人,恐怕从一开始就知晓她在屋顶,也早看穿了她并非少年。
晨光刚爬上窗棂时,黄蓉已换了装束。
她对着铜镜将长发绾起,镜中人眉眼清亮,与昨日那副灰扑扑的模样判若两人。
指尖掠过衣襟上细致的绣纹,她抿了抿唇——昨夜辗转反侧,到底咽不下那口气。
场子总得找回来。
推开房门,她径直朝陈晓连的住处去。
那人正站在院中井边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发出闷响。
黄蓉脚步放轻,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刻意让嗓音软下几分:“陈大哥起得真早。”
水桶悬在半空。
陈晓连没回头,只将井绳又往下放了一截。”小妖女,”
他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别费心思装模作样。
你这套,对我没用。”
黄蓉脸上那层刻意堆出的温顺霎时褪了个干净。
她抱起胳膊,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
方才还晴好的天色,仿佛也随着她沉下的脸色黯了几分。”陈晓连,”
她一字一顿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在谁手里栽过这种跟头。”
话音未落,轮轴碾过石板的细微声响从月洞门外传来。
无情推着轮椅进了院子,素白衣裙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她目光扫过院中二人,最终落在黄蓉脸上,停了片刻。
“陈晓连,”
无情开口,声线依旧平淡,“有访客。”
“无情姐姐!”
黄蓉转身,脸上瞬间绽开笑意,像忽地被点亮的灯烛。
轮椅上的女子仔细端详她,眼底掠过一丝恍然。”是黄姑娘。”
她顿了顿,“这般打扮,几乎认不出了。”
“姐姐说笑呢。”
黄蓉凑近些,语气亲昵,“你才是真好看。”
陈晓连握着井绳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聊开,仿佛他成了这院里多余的石墩。
他挑了挑眉——眼前这言笑晏晏的无情,与他平日所识那位判若两人。
“你们慢聊。”
他撂下井绳,水桶咚一声落回井底,“我先走一步。”
女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如开了闸的河水,没个尽头。
他穿过回廊,径直朝六扇门大门走去。
门外石阶旁,李大娘正搓着手来回踱步,鬓角已沾了层薄薄的露气,看来等了有些时候。
“李大娘。”
陈晓连迎上去,脸上带出惯常的笑意,“这么早?可是二狗那边有什么事?”
妇人见他,赶忙停下脚步,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小陈捕快!”
她眼里堆起感激,“多亏了你。
二狗子如今再不往赌坊钻了,整日在家念叨你,说你交代的事,他比伺候我这老娘还上心。”
“是他自己肯回头。”
陈晓连摆摆手,“往后好好过日子,给您娶房媳妇,抱上孙子,那才叫正经。”
“提起这个……”
李大娘眉头忽然蹙了起来,嘴角那点笑意也淡了,“我家那木头疙瘩,哪像小陈捕快你这般伶俐,姑娘家瞧都不瞧他一眼。”
陈晓连心头一跳。
这话题的苗头可不太妙。
他赶在李大娘更多叹息出口前截住话头:“您今儿个特意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寻我?”
李大娘猛地抬手拍向自己前额,像是突然记起什么要紧事。”瞧我这记性,正事差点给忘了。”
她转向那位年轻捕快,“你托我们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谁能想到呢,那位锦衣卫的头儿,纪纲纪大人,背地里竟是这种货色——在外头偷养着相好的。”
此前,陈晓连确实私下找过李二狗,想通过街坊大娘们那些无孔不入的耳目,探一探纪纲是否真有外室。
他记忆的角落里存着些模糊的片段:那个名为“天尊”
的势力,虽是慕容秋荻一手创立,可这位女子心里始终装着个叫谢晓峰的男人。
她建起这组织,口口声声憎恶天下男子,倒也没真做出什么十恶不赦的勾当。
事情转折在于一次偶然的搭救。
慕容秋荻从危难中带回一个名叫沉鱼的女子,她全然不知,这沉鱼实则是自己丈夫纪纲悄悄安置在外的情人。
沉鱼巧舌如簧,渐渐赢得了信任,甚至让慕容秋荻将毕生武学倾囊相授。
结局是惨淡的:慕容秋荻最终丧命于这女子之手,她一手建立的天尊,也就此易主。
陈晓连原本只是姑且一试,想印证这方江湖里的轨迹是否与他那些零星记忆吻合,不料竟真探得了消息。
纪纲果然藏着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那藏在暗处的女子,十有 ** 便是沉鱼了。
“可曾查到那女子落脚何处?”
陈晓连追问。
“这还能难倒我们?”
李大娘嗓门亮了几分,带着几分自得,“不是夸口,在这应天府,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甭想瞒过我们这些老婆子的耳朵。”
她压低声音,“纪纲每隔一两天,总会往西街那边去,那儿有栋不起眼的小楼。
两人已两日未见,按常理,今夜多半是要碰头的。
我让二狗子已经在附近盯着了。”
……
应天府,锦衣卫衙门深处。
总指挥使纪纲独自坐在案后,脸色阴沉得像积雨的云,一股烦闷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秋荻,你究竟身在何方?”
他挚爱的妻子慕容秋荻,已经整整一夜杳无音信。
难道近日城里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纪纲不由得想起,这些日子,“剑神谢晓峰现身应天”
的消息,正传得满城风雨。
纪纲在应天府布下的眼线始终没有带回想要的消息。
那些散落在街巷间的探子像没头苍蝇般乱撞,却连半点有用的踪迹都摸不着。
他当然不会知道,早有人赶在了前头。
慕容秋荻那双眼睛比鹰更利。
她瞧见谢晓峰隐在孟春楼檐角下的影子时,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转身便吩咐手下将虚虚实实的线索撒了出去,锦衣卫循着那些假痕迹越追越远,最后只扑了满袖冷风。
暮色将沉未沉时,一只灰羽鸽子掠过屋檐,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
纪纲拆下系在鸽腿上的薄绢。
烛火跳了一下,照亮上面潦草的墨迹——只有五个字,却像烧红的铁烙进眼底。
他捏着绢纸的指节泛出青白色。
夜来得很快。
应天府的街巷在入更后便空了,石板路上凝着层湿漉漉的寒气,踩上去听不见回响。
纪纲像道影子般滑进西街一栋小楼。
二楼窗内透出昏黄的光,在漆黑里格外扎眼。
他才现身,一团苏合香混着暖意便扑了过来。
“还以为郎君忘了这扇门朝哪边开呢。”
声音裹着蜜,纱衣下摆随着动作漾开涟漪。
沉鱼仰起脸,眼底汪着两潭 ** 。
纪纲没应声。
他径直走到桌边,手掌重重拍在木板上,震得茶盏叮当一响。
烛光晃过他紧绷的下颌。
就在这一瞬,他眼前晃过另一张脸——不是眼前这张浓艳如牡丹的面孔,而是清凌凌的,像雪后初晴时山巅的侧影。
慕容秋荻挑眉的模样,抿唇的弧度,甚至转身时衣袂掠起的风,都刻在他骨头里。
沉鱼嘴角的笑淡了些。
她挨着他坐下,指尖划过他手背:“又想起她了?”
纪纲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
他忽然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揉碎什么。”若她肯分你半分温存……”
后半句咽在齿间,化成更深的郁结。
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扎进沉鱼心口最软的肉里。
她垂下眼,睫毛在颊上投出两弯阴翳。
昨夜慕容秋荻夜访孟春楼的事,她这个天尊组织的副手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个念头从心底最暗处蠕动着爬出来,带着毒蛇般的凉意。
“郎君何须烦忧。”
她抬起脸,目光直直探进他眼底。
丹田里那股粉雾状的内息悄然升腾,缠上瞳仁,让她的注视变得又黏又稠,“慕容姑娘总会明白谁才是真心人。”
勾魂术的细丝,就在他心神最涣散的这一刻,无声无息缠了上去。
纪纲恍惚了一瞬。
耳边声音越来越柔,越来越近:“只要谢晓峰从这世上消失……她眼里自然就能看见你了,对不对?”
是啊。
只要没有谢晓峰。
他混沌的脑海里猛地劈进一道光,所有纷乱的思绪突然拧成一股尖锐的执念。
纪纲的眼瞳深处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紫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绣春刀的刀柄。”谢晓峰……必须死。”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金属刮擦的质感。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沉鱼立在阴影里,唇角弯起的弧度极淡。
她不需要纪纲清醒,只需要他这股被催发到极致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