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大道长河之上,血浪横天,红莲照影。
冥河道人立于十二品血莲之中,元屠、阿鼻二剑垂于左右,剑未动而杀机已满河。那杀机非寻常刀兵之气,乃是血海无边、万灵沉沦之意。
余尽握斧而立,身后诸般大道光影明灭不定。
听得冥河问他可愿拜入门下,他只是抬眼一笑,道:“前辈美意,晚辈心领。只是我这一条路,尚未走尽,怎好半途改投他门?”
冥河目光一寒,道:“不识抬举。”
余尽不再多言,脚下一踏,长河起浪。
他手中银灰得他法力一催,斧刃之上竟浮出两道森然剑意。诛仙、戮仙两道剑气,借这太阴银斧一并激发出来。
只听他低喝一声,斧光横空,照着血莲便劈。
冥河冷笑道:“小子倒有些胆量!”
那斧光落下,轰然劈在十二品血莲之外。血莲轻轻一转,层层红光如海潮涌起,竟将斧光尽数化去。
余尽身形不停,他将平生所学悟诸般剑术尽借斧头施展,一时间大道长河中银光纵横,剑气森罗。
可任凭他如何施为,那十二品血莲只是缓缓转动。莲瓣开合之间,血光厚重如天幕,斧落其上,只激起一圈圈涟漪,竟难伤其根本半分。
余尽心头一沉:“差得太远,那修罗王当初我便破不开,如今面对的是正主,防御之力何止强了十倍。”
他如今虽然堪堪踩到大罗门槛,未将真灵寄道,便仍在门外。但眼前冥河却是自血海立道的古老大能。一个尚未过门,一个早已盘踞殿堂,岂可同日而语?
“就这些?”冥河的声音中透着不加掩饰的失望与嘲弄,“修罗王那个废物死在你手中,本座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原来不过如此。”
余尽不答,只是继续挥斧。
“既然不愿归我门下,”冥河的声音骤然转冷,“便死来。”
话音落处,元屠、阿鼻二剑忽然消失。
余尽瞳孔一缩,还未来得及挥斧,胸前已是一凉。
一柄剑自他左肋穿过,另一柄剑自他肩后透出,不见千丈剑气,不见血海翻腾,竟如鬼魅无形,直入肉身。
下一瞬,滔天杀意灌入体内,令他浑身不由自主战栗。
余尽咬紧牙关,挥斧横扫,可二剑早已不见。随后腰腹、臂膀、背脊又接连多出数个孔洞,血光喷薄,杀气顺着伤口钻入身体,搅得他法力紊乱,三花震颤。
他竟看不见剑的轨迹。
“这便是差距么?”余尽心中一片冰冷,“我以为见得大道,便已有资格争一争。可在真正的大能面前,连对方剑影都看不清。”
冥河立于红莲之上,神色漠然,似看一只蚁虫挣扎。
余尽踉跄半步,血滴入大道长河,激起细微涟漪。
他眼中却未见退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道:“既来此处,纵死,也不能白来。”
余尽的神识甚至无法捕捉那两柄剑的轨迹。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源源不断的伤害,身上的孔洞越来越多,法力在飞速流失。
这些时日,他在荆棘岭炼丹、调和祖巫精血,于血脉深处屡屡见得一道强绝身影。
那身影立于混沌,不见面目,手持巨斧,挥出无数道。
混沌分裂,先天神魔喋血,天地清浊自判。那是对“破”字的极致诠释,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余尽苦苦参悟,也只从那无穷斧影中悟得三式雏形,“三式而已,不知能不能让你退半步。”
余尽的双眼骤然变得赤红,身后十二道虚影缓缓浮现。
那十二道虚影形态各异,有的鸟身人面,有的蟒头人身,有的脚踏两条青龙,有的耳挂两条黄蛇。十二祖巫的虚影一个接一个地显现,个个苍茫古老,似从洪荒走来。
大道长河两畔,又有数道模糊身影凝目看来,那目光有惊,有叹,却无人出声。
冥河见状,仍不以为意:“祖巫血?可惜不是祖巫真身。”
元屠、阿鼻二剑再度无声穿梭,在余尽身上留下道道剑痕。
可余尽已不理会。他全力冥想那混沌身影,十二道祖巫虚影一尊尊投入他体内。
每入一道,他身躯便拔高一分,筋骨便轰鸣一声,血肉之上浮起古老纹路。待十二影尽数合一,他双目猛然睁开,眼中似有混沌初开之光。
手中银灰斧头骤然长至数十丈,斧刃厚重如岳,锋芒却薄似天光。
元屠、阿鼻双剑继续在余尽身上穿梭,可这一次,那两柄剑的轨迹却被余尽体表浮现的一层光芒挡住了。剑尖刺入那光芒之中,便如陷入泥沼,再难寸进。虽然只是挡了短短一瞬便被突破,但终究是挡住了。
“嗯?”冥河发出一声轻咦,“倒是有些意思。不过,还是差得远。”
余尽不管他。他双手握住月桂斧,将那三斧中的第一斧,照着冥河劈了出去。
一斧劈出,长河骤停。
那斧光并不华丽,只是笨拙的挥出,蛮横、不讲道理的一记开辟,所过之处,血光分开,大道退让,连冥河所立之处空间也似被劈成两半。
然而眼前哪里还有冥河身影?
冥河身形早已遁入虚空,只留一道残影被斧光劈碎。
余尽却浑不在意,体内血脉继续燃烧,法力如山洪倾泻。
他脚踏长河,再出一步。此时元屠、阿鼻二剑射来,刺在他体表古纹之上,竟只发出铿然震响,未能如先前一般轻易洞穿。
虚空一侧,冥河现出身形,眼中露出一丝意外,道:“倒有几分门道。”
余尽猛然转头,眸中锁定冥河气机,“第二斧!”
这一斧斜斩而出,斧光初时极慢,似老人推磨;转瞬却跨越虚空,直追冥河真身。
冥河身形一晃,欲再入虚无,可那斧光仿佛不斩形体,只斩气机因果,他遁往何处,斧光便追往何处。
冥河冷哼一声,足下十二品血莲飞起,挡于身前。厚重血光层层叠叠,化作无边血海之壁。
斧光斩在其上,轰然一声,血海震荡,莲瓣摇曳。冥河虽未伤根本,却被这一斧硬生生逼退数百丈。
长河两畔,诸多虚影似有微动。
余尽脸色苍白如纸,口中鲜血不断涌出,可他眼中火光愈烈。第二斧既出,第三斧已在心中成形。他知道,自己只剩这一斧了。
冥河面色冷下,道:“蝼蚁,也敢伤本座面皮。”
一个还未证大罗的后辈,竟然劈退了他。
这份难堪,便是打脸。
然而还没等他发作,余尽的第三斧已经到了。
这一斧和前面两斧截然不同。它没有任何气势,没有任何光芒。
这一斧似从混沌深处来,带着一股万物未分、诸神未名的苍茫之意。冥河目中寒光大盛,血莲急旋,元屠、阿鼻归于身前,化作双剑交叉之势。
可那斧光仍旧劈开重重血色,将他连同血莲一并劈得倒飞出去。
血浪翻卷,不知退了多远。长河之上,红莲光华一黯,冥河身影在远处重新凝聚。
余尽身形一晃,几乎跪倒,三斧之后,他法力近乎全空,肉身虽仍强横,却如空山,内里再无多少支撑。
远处传来冥河怒吼:“蝼蚁,竟敢如此!本座今日岂能容你继续在世!”
声音震得大道长河血浪滔天。
便在此时,昆仑山上,云深雪静,玉虚宫中有二人对坐下棋。一个须发皓然,神情清淡,正是太上老君;一个面容威严,眸含玉清光华,乃元始天尊。棋盘之上黑白交错,似也映着大道长河中的杀局。
元始天尊拈着一子,望向虚空,道:“大兄,真的任由他如此被欺?毕竟也是我道门弟子。”
老君看着棋盘,缓缓道:“三弟都不愿出手,以他算计,或许还有后手。且再看看。”
元始天尊沉默片刻,将棋子落下,不再言语。
大道长河中,冥河盛怒而来。
元屠、阿鼻二剑分化万千,剑光不再鬼魅暗袭,而是如血雨天倾,铺天盖地朝余尽斩下。每一道剑气皆含杀戮大道,足以斩魂裂魄。
余尽抬头看着那漫天血剑,惨然一笑:“今日便要终结于此了吗?”
他又低头看向脚下长河,轻声道:“不过见过大道,此生也不算亏。”
他咧了咧嘴,准备迎接那万剑穿身。
然而就在那亿万道剑气即将落下的前一刻,余尽识海深处,万仙图骤然亮起。
就在此刻,识海深处忽然轰然一震。
万仙图大放光芒,图卷自行展开那,其中曾被他收录过的虚影一一亮起,所有虚影同时亮了起来。
似有无穷法力自图中汇入他干涸的身躯。
他来不及去想万仙图为何会在此时异动,只是本能地挥起月桂斧,将那最先袭来的元屠阿鼻双剑劈飞了出去。
当!当!
两声金铁交鸣,双剑倒飞而回。
冥河眉头微微一挑,脸上的惊讶一闪而逝:“竟然还能坚持?倒是小看了你。本想再折磨你一番。如今,便了结吧。”
他双手一引,元屠、阿鼻二剑血光迸发,下一刻,两柄剑分化亿万,将余尽周身的空间尽数封锁。
无数道剑气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剑气都蕴含着足以斩灭金仙的杀伐之力。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青、黄、赤、黑、白,五种光华同时在天际绽放,如同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在这一刻被重新定义。
那五色光华来得极快,转眼间便从那长河一边刷落下来,所过之处,连大道长河的河水都被染成了五彩之色。
五色流转,亿万道剑光被那神光一刷,顿时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