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寺中群妖见大王又擒了许多天神,欢声如雷,个个拍手称贺。
黄眉虽满身伤痕,甲胄破裂,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却仍昂首挺胸,装作无事,只叫小妖速速将众神押入偏殿,严加看守。
余尽领了命,带着猪妖、蛤蟆精并数十小怪,将小张太子等一路押去。
那一行神将皆被黄眉施了禁制,周身法力凝滞,兵器又尽数被五色神光刷走,此刻虽怒,却一时挣脱不得。
小张太子眉目含煞,冷声喝道:“尔等妖孽,竟敢囚禁天神、待天庭发兵,荡魔天尊震怒,定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龟将玄甲虽失,气势仍沉如山岳,也道:“此时若放我等,尚可留你们一线生机。若再执迷,天兵一至,这假寺上下俱为齑粉!”
猪妖听得有些心虚,低声问余尽道:“统领,这些神仙说得这般吓人,天庭当真会发兵么?”
余尽淡淡说道:“发便发了。大王都已然捉了这许多,还会怕多来些不成?”
蛤蟆精连连点头,装出凶狠样子道:“正是,我家大王宝贝一张,十万天兵也得装进去。”
嘴上虽硬,他脚步却悄悄离那些神将远了些。
到了偏殿,余尽挥手命众妖取来粗索,将众神一个个绑起。表面看只是加固绳索,暗中却悄无声息的开始汲取他们法力。
小张太子脸色骤变,喝道:“妖猴,你在做什么!”
一旁四大神将也同时察觉,一个个又惊又怒。
那持金刀的大将骂道:“大胆妖孽,竟敢诛杀神将!”
龟蛇二将奋力挣扎,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五位龙神周身龙气鼓荡,令偏殿梁柱微微震颤。
余尽面不改色,只把绳结又系紧几分,笑道:“诸位何必这般惊慌?谁说要杀你们了?不过是大王吩咐,将你们暂时锁在此处。大王尚未发话,我等小妖哪里敢伤天神性命?”
小张太子怒道:“既不伤人,为何吞我等法力?”
余尽道:“诸位神通广大,若不削去几分法力,突然挣开禁制,岂不是要害死我们这些看守?”
那黑面持锤神将破口大骂:“无耻妖孽!神力岂容你窃取!”
余尽却不再理会,他借捆缚之机,挨个从小张太子、四大神将、龟蛇二将及五大神龙身上汲取法力。
待捆缚完毕,便对守门小妖道:“好生看着。若少了一个,唯你们是问。”
几个小妖忙道:“统领放心。”
余尽转身离去,懒得再听后方神将怒骂。
出得偏殿,他暗暗感应,丹田中的一品青莲此次全无动静,仍静静坐落气海之中。
余尽心中略觉遗憾:“原以为又得了这些神将法力,你还能再有异变。看来上次调和血脉,只是时机正好到了而已。”
而那些五色神光刷走的诸多兵器,余尽自然不可能据为己有,只是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却需再细细思量。
“待悟空下次来时,或可趁乱放出。若一直扣着,真武与国师王菩萨追查起来,反倒麻烦。”
他正欲寻个僻静处盘坐,忽听身后脚步沉重。
余尽回头一看,却见黄眉自长廊尽头缓步而来。
黄眉已经换了一副甲胄。先前破裂的连环甲不见了,换作一身乌金锁子甲,腰束黄绦,肩披短氅。脸上伤痕虽仍有些青肿,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走入偏殿之外,先看了看被关押的众神,又将目光落在余尽身上。
那眼神直勾勾的,从余尽头顶看到脚底,久久不曾移开。
余尽心中微动:“这黄眉好端端地盯着我作甚?莫非察觉了什么?”
面上却仍笑道:“大王亲自来此,可是有何吩咐?”
黄眉不答,只绕着余尽走了半圈,目光越发阴沉。
猪妖与蛤蟆精本还在旁边,见气氛不对,皆悄悄往后退去。
半晌,黄眉忽然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余尽心头一凛,却仍挤出笑容,道:“大王,我是您手下猴统领啊。半年前被猪老三他们捉上山来,大王还亲自赐我职位。怎得今日忽然问起这个?”
黄眉冷笑道:“还要欺我?真当本大王甚么也不知道?”
余尽心念疾转:“他是看见我出手了?这也不该。我施展五色神光时,仔细遮掩过,气机没有半点外泄。莫非是诈我不成?”
他故作惶恐,连忙低头道:“大王,小的如何敢欺骗于您?若小的有甚过错,大王尽管责罚便是。”
黄眉却不再多言,抬手一招,金光乍现。
只见那金铙自袖中飞出,迎风便长,化作两面金轮,朝余尽头顶合拢而来。
“大王!”余尽惊呼一声,身形却早已化作一道残影退开。
他深知金铙厉害,哪里肯让其真正合住。当即不再伪装,袖中五色光华一卷,青黄赤黑白五色交错,正刷在金铙之上。
那金铙嗡然震动,去势顿止,竟被神光直接刷去。
黄眉见状,瞳孔骤缩:“果然是你!”
余尽见身份已露,也懒得再装,五色神光环绕周身,淡淡道:“大王何必动怒?我在山中半年,可未害过你。”
黄眉又惊又怒,手掌立刻探向腰间,便要取出人种袋。
余尽早防着这一手,那人种袋乃他目前最忌惮之宝,若让黄眉将袋口展开,便是自己也无把握脱身。故而黄眉手指才触到袋绳,五色神光已经先一步扫过。
神光浩荡,五行空间骤开。
黄眉只觉眼前五色交替,周遭天地忽然远去,竟也被刷入神光之中。
唯有人种袋滑落,落在地上,偏殿外顿时安静下来。
余尽抬手一招,将人种袋摄入掌心。
此袋看着实在平常,不过是个灰白布搭包儿,边角略有磨损,袋口穿着一根不起眼的绳索。若丢在凡人市集里,只怕连小偷都懒得看上一眼。
可就是这等寻常物件,却能一口收去二十八宿、龟蛇五龙以及诸多神将。
余尽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以神识探入,所得却是一片混沌。袋口虽能打开,却无半点吸力生出;灌入法力,也如石沉大海,不见响应。
他皱眉道:“果然不是拿来便能用。想必还有咒语、法诀放可催动。罢了,且先收起来再说。”
他将人种袋收入袖中,又抬手一挥,五色神光裂开一道口子。
黄眉从中跌落出来,脚下一阵踉跄,脸上已满是惊疑,惊声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余尽负手而立,笑道:“我这神光一出,你难道还猜不到?”
黄眉面色变了数变,声音竟低了几分:“你...你是孔雀大明王菩萨?”
余尽摇头。
黄眉稍稍松了口气,却听余尽道:“我乃大明王座下弟子。”
黄眉立刻皱眉:“胡说!三界谁不知孔雀大明王独来独往,从未听说他收过什么弟子。”
余尽轻笑一声,指尖五色神光流转,道:“天地之间,除我师尊外,你还见过谁可用这五色神光?”
黄眉一时语塞,他先前在山外被镇压时,那道神光来得迅猛无比,一刷便夺走众神法器。方才亲自交手,金铙甚至连自身都被收入其中。
黄眉心中已有七分相信,余下三分仍存疑虑:“便算你是大明王弟子,为何潜伏在我小雷音寺?”
余尽道:“自然是帮助你来的。”
黄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帮助我?我等为妖,你们为佛,何时成了一路?”
余尽看着他,笑意渐深:“黄眉童儿,还在装模作样。真当我不知道你从何处来?”
黄眉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你如何知道我?”
余尽轻笑一声,说道:“你这金铙与人种袋,西方哪个不知?”
黄眉脸色阴晴不定,他原以为自己下界之事做得隐秘,即便有佛门中人察觉,也该等取经劫难完结才会现身。没想到眼前这人竟一口叫出“黄眉童儿”,显然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黄眉沉声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余尽却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且先叫句师叔听听。”
黄眉眼睛一瞪:“你说甚么?”
余尽理所当然道:“我乃佛母座下弟子。如来世尊见了我师尊,也要称一声佛母。我与如来同辈,你家老祖与如来同列,你自然比我低了一辈。叫声师叔,有何不妥?”
黄眉脸都涨红了:“你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也敢叫我称师叔?”
余尽似笑非笑道:“不叫也可。我便将你刷入神光,带去灵山。你私下凡间,假建雷音,冒充佛祖,又擒天庭正神。你说如来若知道,会如何处置你?”
黄眉面色顿僵,若真闹到灵山,弥勒佛或许能保他性命,可这假雷音寺之事一旦摊开,惩罚绝不会轻。更何况人种袋和金铙还在余尽手中,真打起来,他此刻毫无胜算。
他咬牙许久,才低低挤出两个字:“师叔。”
余尽顿时大笑,抬手拍了拍黄眉肩头:“乖师侄。”
黄眉脸色黑得如锅底,有怒却不敢发。
余尽见好就收,道:“放心。我知道你想去取那真经,也不会拆穿你的身份。相反,我还会助你,不过那孙悟空也不是好惹的,你虽有宝物,却不可大意。”
黄眉闻言又恢复几分傲气,哼道:“我有金铙与人种袋,何须怕他?便是再多天兵神将来,也拿我毫无办法。”
余尽笑道:“方才若非我暗中出手刷走众神兵器,你已被小张太子扎出十几个窟窿。师侄,说大话也须看时候。”
黄眉脸上一阵难堪,强辩道:“我本是诱他们近前,好一袋尽收。”
余尽也不揭穿,只点头道:“可也,可也。你自然神机妙算。”
黄眉眼神落在余尽袖口,迟疑片刻,道:“既然你是来助我,能否将人种袋还来?”
余尽笑道:“还你?还了之后,你怕不是转手便把师叔装进去。”
黄眉忙道:“不敢。”
余尽道:“空口无凭。你发下道誓,日后不得以金铙、人种袋或其他手段收我、伤我,亦不可泄露我的身份。”
黄眉脸色难看:“你我既同属佛门,何必如此?”
余尽也不言语,只是微笑静静看着他。
黄眉终究无奈,只得发誓:“我今日立誓,不以金铙、人种袋及诸般手段加害眼前之人,亦不泄露其身份。若违此誓,道心受损,修为难进。”
誓言落下,冥冥中似有一缕气机缠在他神魂之上。
余尽这才取出人种袋与金铙,抛还给他。
黄眉连忙接住,仔细检查一番,见宝物无损,才暗暗松了口气。
余尽道:“你家老祖虽厉害,可你仍须小心那猴子。他吃过几次亏,后面只会越来越谨慎。”
黄眉不以为意,道:“那猴子惯会逃跑。下次见他,我不与他争斗,直接以人种袋收了,绝不给他遁走机会。”
余尽大笑道:“好志气。便看师侄手段了。”
黄眉听见“师侄”二字,额角青筋又跳了跳,却不敢发作,只拱了拱手,匆匆离开偏殿。
待他身影消失,余尽才收敛笑意:“总算将这层身份圆过去了。只是孔宣若真来此,我这假弟子身份顷刻便要穿帮。好在那孔雀还与鲲鹏纠缠,不知何时能回。”
他回到自己禅房,重新布下禁制,盘膝而坐,继续推演五色神光,无他,此神通简直太过于好用了。
而孙悟空此前驾筋斗逃出数千里,落在一处云崖之上,回想方才那遮天蔽日的五色神光,心中越想越熟悉。
“那手段,乃孔雀大明王的五色神光。莫非小雷音寺背后,与他有关?也罢,直接去寻佛祖,让他做主。”
他不再迟疑,翻身纵起筋斗云,直往灵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