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六耳猕猴一连扇动芭蕉宝扇,将悟空、李靖并诸部天兵尽数吹散,积雷山上下顿时妖声大振。
牛魔王收了混铁棍,率领众妖退回摩云洞中,自又摆开酒席,犒赏群妖。
洞外败甲残旗堆满山谷,洞内却是鼓乐喧天。百余妖王分列两旁,酒坛如林,肉案似山。
牛精虎怪大碗饮酒,狼妖豹将拍桌高呼,皆说今日大败天兵,足可扬名三界。
唯有石牢之中,八戒与沙僧听着外面欢呼,心中说不出的郁闷。
八戒坐在草堆上,鼻子不断抽动:“烤鹿,蒸羊,还有灵果酒。他们在外面庆功,俺们两个便只配在这里闻味儿么,便是囚犯也该给口吃的吧?”
守门牛精听他叫嚷,倒也不曾打骂,只从门下推入一只木盘。
盘中放着十几个白面馒头,又有甜瓜、葡萄、桃李几样果品,另添一瓮清水。
牛精道:“我家大王有令,不可饿坏你们。吃吧。”
八戒见有吃的,连忙将木盘拖到身前,可他拿起馒头闻了闻,脸上仍不高兴:“外面吃酒吃肉,送给俺们的却是瓜果馒头。这也叫待客?”
牛精哼道:“你是囚犯,不是客人。有得吃便不错了。”
说罢转身离去。
八戒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道:“越想越不对。他们忽然给俺们送这许多吃食,莫不是想把俺老猪养肥些,过几日杀来下酒?”
沙僧盘膝坐在一旁,叹道:“二师兄莫要胡思乱想。牛魔王若真要杀你,何须等到今日?且稍安勿躁,大师兄定会再想法子救我们出去。”
八戒听见悟空,顿时来了气,说道:“还不是那猴子惹下的祸!好端端地借扇便借扇,偏要先打人家儿子,后闯人家妻子洞府,又去拉扯牛魔王的小妾。”
“这下好了,扇子没借到,师父不见了,咱们两个也成了阶下囚。他自己倒利索,打不过便跑了。”
沙僧道:“大师兄也是救师心切。”
八戒道:“救师心切也不能回回都叫俺老猪受罪。”
他说着又拿起一只甜瓜,狠狠咬了一口,“这瓜倒还甜。”
沙僧看他前一刻还在抱怨,后一刻便吃得满嘴汁水,只能摇头叹息。
摩云洞正殿中,牛魔王虽设宴庆贺,脸上笑意却不如众妖那般畅快。
今日仗着芭蕉扇一举吹散天兵,固然威风,可他心里十分清楚,天庭绝不会就此罢休。
昨日不过数万天兵,今日便来了雷、火、水诸部神将。下一次再来,谁知又会下来多少仙神?
积雷山乃他经营多年的根基,山中洞府、花圃、灵泉皆费了不少心血。若日日与天庭鏖战,纵然每次都能逼退强敌,这片仙山也早晚要被打成废墟。
牛魔王饮下一碗酒,叹道:“本王早便知道,那猴子是个祸乱根苗。五百年前,他在花果山竖起齐天大圣旗号,惹得天兵围山。如今护送唐僧,又走到哪里便将祸事带到哪里。这般闹下去,天兵只会越来越多。”
六耳坐在下首,手中端着酒碗,淡淡道:“大王不必忧虑。我师父尚未回来。若师父亲自坐镇,天庭这些兵将便是再多一倍,也破不了阵。”
牛魔王却没亲眼见过余尽的厉害,他一想到天庭来了,还有佛门可能也会来,心中那点担忧确如洞外兵马一般,越聚越多。
红孩儿却半点不怕,他连战两场,先以烈焰阵逼退悟空,又与鼍洁几人合力抗住天兵,最后更亲眼看着六耳一扇荡尽诸神,此刻正是心气高涨之时。
他举着酒杯道:“父王何须长他人志气!今日天兵虽多,还不是被四师弟一扇吹得无影无踪?有我与几位师弟师妹在此,再来多少兵马也不足为虑。倘若师父回来,更不必将他们放在眼中。”
牛魔王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有几分担忧,可当着众多妖王的面,他自然不能扫红孩儿的兴致,强颜欢笑说道:“我儿说得好!今日既已胜了,便不想那些扫兴之事。诸位满饮,待天兵再来,老牛依旧领你们杀他个片甲不留!”
众妖齐声叫好,举碗痛饮,洞中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而孙悟空被六耳特意多扇了五下,先天罡风卷住他,一路穿云破雾,不知飞出多少万里。
他初时还想施展定身法稳住身形,奈何一阵风强过一阵,吹得他耳中嗡鸣,眼前星月倒转。
不知过了多久,风力渐衰,悟空从高空一头栽落,撞在一座青峰之上,将半面山崖砸出一个大坑。
他从碎石中爬起,晃了晃脑袋,抬眼看去。
只见此处青松列列,翠柏森森,山间祥云环绕,崖上梵音隐隐。峰顶有一座宝刹。
悟空认出此地乃是小须弥山,灵吉菩萨的道场,连忙纵身上山。
灵吉菩萨正在殿中坐禅,听见山门响动,便带着弟子迎出,但见菩萨头顶金光,身披宝衲,面带慈悲。
他看见悟空衣袍凌乱、满身尘土,不由问道:“大圣为何这般狼狈?”
悟空将积雷山之事说了一遍,最后道:“那六耳不知从何处得了芭蕉扇,一连扇俺五下,竟把俺吹到菩萨这里来了。”
“菩萨从前有定风珠,可否有多的再借俺一用?待俺回去破了那扇,再来奉还。”
灵吉听见“定风珠”,面上露出几分无奈:“贫僧仅有那一颗定风珠,早在黄风岭时遗失,至今未曾寻回。”
悟空这才想起黄风岭一事,可若是没了定风珠,要凭他自己去破芭蕉扇,自然没有可能。
悟空急道:“这却如何是好?老牛捉了俺两个师弟,师父又不知所踪。天兵几番攻山,也被那扇吹散。”
灵吉沉吟片刻,道:“芭蕉扇乃先天灵宝,寻常神通难以抵挡。此事又牵涉取经大业,不如随我前往灵山,求我佛如来定夺。”
悟空无计可施,只得随灵吉驾云,径往西天而去。
不多时,二人来到灵山,但见雷音古刹金光万道,舍利宝塔瑞霭千重。诸佛列坐莲台,菩萨分居宝座,罗汉比丘于阶下诵经。
悟空随灵吉进入大雄宝殿,朝如来行礼。
如来端坐九品莲台,听完悟空诉说,而后缓缓开口道:“牛魔王神通广大,根脚不凡,与我教亦有一段缘法。如今既阻取经之路,便应将他请来灵山,授护法神位,使其收敛妖性,归于正途。”
悟空道:“佛祖,那老牛性情强硬,只怕不肯自己来。”
如来道:“既不肯来,便劳诸位菩萨亲自相请。”
他目光落向殿中:“观音菩萨、文殊菩萨。”
观音菩萨手托净瓶,白衣映月,踏莲而出,文殊菩萨身披天衣,也从座中起身:“弟子在。”
如来道:“你二人率十八罗汉、三千比丘尼前往积雷山,助悟空降伏牛魔王。须将其带回灵山,不可伤其性命。”
观音与文殊合掌领命。
十八罗汉从殿侧走出,有伏虎、降龙、长眉、托塔诸尊,个个金身灿烂,法相庄严。
三千比丘尼也各持法器,列成莲花法阵,诵经声汇成一片浩瀚佛潮。
诸众出了雷音寺,随悟空、灵吉一同往积雷山而去。
待佛门众人到达时,李靖已将被芭蕉扇吹散的天兵陆续收拢,云营重新立起,残旗再次展开。
哪吒、巨灵神与诸部星君也已归阵,只是想起先前那十余扇狂风,众将脸色皆不甚好看。
忽见西方佛光铺天,祥云绵延,李靖忙率诸神出营相迎。
观音落在云前,问道:“李天王,积雷山战况如何?”
李靖道:“那牛魔王座下妖王众多,又有四座凶阵守山。此前我等几次强攻,皆未能破。最后六耳猕猴祭出芭蕉扇,将诸军吹散。若仍正面压山,恐怕损兵折将。”
文殊向下看去,只见积雷山群峰之间妖云厚重,数万妖兵正在修补阵台。红水、毒雾、烈焰与恶风四种气机彼此相连,确实不是寻常山场可比。
观音道:“我等此次带来十八罗汉与三千佛众,可先以佛法压住群妖心神,再行破阵。”
李靖闻言,便将天兵暂留云营:“既如此,有劳菩萨先行。”
哪吒、巨灵神与雷火水诸部星君也不急着下场,各立云端,想看佛门如何攻取积雷山。
观音手托净瓶,向前踏出一步,佛光顷刻覆盖百里群山。
“牛魔王,出来答话。”佛音滚滚而落,穿透摩云洞禁制,震得洞中酒盏轻颤。
牛魔王正与众妖饮酒,听见观音声音,脸色顿时沉下:“天兵才退,佛门又来。”
他提起混铁棍,大步走出洞门。鼍洁、黑芙蓉、红孩儿与六耳紧随其后,百余妖王也各持兵器,涌上山头。
牛魔王抬眼看去,只见观音、文殊并十八罗汉立在莲云之上,身后三千比丘尼列成佛阵。更远处,则是李靖率天兵压住天穹。
他冷笑道:“好大的阵仗。”
观音道:“牛魔王,你阻碍取经大业,又聚妖抗拒天兵,罪业已深。今日随我等前往灵山,受佛祖点化,尚可得一护法正果。”
牛魔王听得大笑:“你们佛门果然惯会颠倒黑白!火焰山距我积雷山数千里,唐僧走不过去,与老牛何干?”
“那猴子先欺我妻儿,又闯我洞府。如今你们反说是我阻了取经路,岂非仗势欺人!”
悟空从佛云后走出,喝道:“你捉了俺两个师弟,俺师父又同时失踪,如何与你无关?”
牛魔王怒道:“孙悟空,你休要再往老牛头上栽赃!猪八戒与沙悟净为何被擒,你自己心中清楚。至于唐三藏,本王从未见过!”
悟空道:“既未见过,便先放了俺两个师弟,让众人搜山!”
牛魔王将混铁棍往山头一顿,大声喝道:“战便战,何须多言!”
观音见其不肯低头,也不再劝说,她身后十八罗汉各自显出金身,三千比丘尼同时盘膝结印,梵音如海潮般涌向积雷山。
“唵嘛呢叭咪吽”
佛音才起,山间众多小妖便觉头脑发沉,有的兵器从手中滑落,有的跪在地上捂住耳朵,更有修为低微者眼神渐渐迷茫,竟跟着佛声念起经文。
四座妖阵也在无边梵音冲击下不断摇动。
黑芙蓉站在瘟癀阵心,看见妖兵心神接连失守,便知此次与先前不同。
天庭诸神尚未出手,单凭佛门诵经便已动摇军阵。若再强撑下去,只怕不等师父回来,积雷山众妖便要自行溃散。
她伸手探入袖中,握住余尽临行前留下的玉符,五指猛然合拢。
咔嚓!
玉符应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