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听得悟空叫喊,拖着痛脚,忙扶着降妖宝杖,踉跄出来,高声喊道:“大师兄!我等在此!”
不多时,便见一道金光循声而至。
悟空手中还提着方才化来的些许米面瓜果,落地便问:“沙师弟,你怎的在此?”
沙僧面色发白,道:“师父与二师兄误食毒果,腹痛难忍。我寻到此处村落寻医。”
悟空一听,急忙入房。
只见唐僧卧在榻上,面色苍白,唇边隐隐泛青;八戒蜷在一旁,抱着肚子哼哼唧唧,嘴里不住叫唤。
八戒一见悟空便开始叫嚷道:“猴哥,快救俺老猪!俺这肚子像有百十只小鬼在里头打架,两条腿也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目光一转,又瞥见不远处瑟缩着的十八公、孤直公几个精怪。那几个树精生得奇形怪状,松皮桧纹,周身妖气虽然淡薄,却瞒不过火眼金睛。悟空只道是这几个妖精害了师父师弟,心头火起,耳中掣出金箍棒,幌一幌便碗来粗细,劈头盖脸便要打将下去。
“好啊!原来是你们这几个树精草怪害了俺师父!”
十八公等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长老饶命!我等并未害人!”
沙僧急忙拦住:“大师兄且慢。此处黑袍先生正在救治师父。那毒果似是山中瘴气所染,并非这几位木仙所害。”
悟空棒势一停,仍皱眉道:“既能救治,为何还不施药?”
沙僧便将误食毒果、黑袍诊治、自己往西村求药不成,反被白袍道人毒蝎所伤之事一一道来。
八戒在榻上叫得更响:“猴哥,莫管这些缘故了,快些去取药。那黑袍先生说了,若再拖延,俺老猪以后便走不了路了!”
悟空转头对黑袍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先生,俺师弟方才说西村有解药,不知要什么药?”
黑袍道:“白纹毒藤根,赤蝎涎,皆在西村。只是那白袍主人性情古怪,只认银钱。若要求药,最好带些供奉。”
悟空从八戒怀中掏出几块碎银,掂了掂:“俺老孙这便去。”
沙僧本想同行,却刚走两步,脚踝又是一阵钻心疼痛,只得指明方向。
“大师兄,沿西边毒雾而行,见一处白石丹炉,便是那村子。”
悟空点头,驾云而去。
不过片刻,他便来到西村。
只见村中毒烟缭绕,怪草垂花,毒虫满地。
悟空按下云头,心中多了几分谨慎。
火眼金睛看去,只见一白袍男子正在逗弄毒虫,此人周身气机似人似妖,若道若魔,偏偏看不透根脚。既无寻常妖气,也不见神佛真形,倒像一团被人故意揉乱的清浊之气。
“古怪,古怪。”悟空心中暗道,“俺老孙这火眼金睛,便是那九天之上的神仙,幽冥的鬼怪也能看得分明,却看不透这厮,莫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悟空上前拱手道:“这位先生请了,俺老孙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取经的行者孙悟空,我师父与师弟误食毒果,身中奇毒,听闻先生处有清毒散,特来求取。”
白袍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却不露声色,只是慢悠悠地道:“带银两了么?”
悟空将碎银取出,在手心里摊开:“有有有,先生请看。”
白袍看了一眼,嗤笑道:“就这点?白纹毒藤根乃我村中珍药,赤蝎涎又需毒蝎数日凝炼。两味相加,少说也须百两银子。”
悟空脸色一变。他虽说是个急性子,却也不傻,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他压下火气,又道:“先生此言差矣。出家人言以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生既通医术,便当悬壶济世,怎的这般为难我等?”
白袍闻言,抚掌笑道:“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七级浮屠值多少银两?一座浮屠少说也要万两黄金才能建成。我这几位药只收你百两银子,已经是大发慈悲了。莫非在你看来,你师父的性命连百两银子都不值?”
悟空被他拿话堵住,一时语塞。他虽恼火,却不敢贸然动手,一来师父师弟还在那边等着解药,二来这白袍深浅不明,若真打起来,万一拿不到解药,反倒误了大事。
他心念一转,嘿嘿笑了两声:“先生说的是,俺老孙这便回去取银子。”
说罢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去了。
白袍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愈发玩味。
悟空却并未真的远去,他飞了不过数里,便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芝麻大小的飞虫,振翅又飞了回来。他收敛了周身气息,悄悄潜入村中,在那毒草丛中穿行。
悟空心中暗道:“这厮狮子大开口,分明是故意刁难。俺老孙且寻到那药所在,偷偷取了回去,省得与他聒噪。”
一只细小飞虫,嗡嗡地钻入西村。
白袍坐在石台上,似未察觉。
悟空所化飞虫沿药架飞过,四处寻找白纹毒藤根与赤蝎涎。那些药材气味各异,毒性复杂,若非黑袍说过形状,只怕还真不易辨认。
不多时,他终于在一处黑木架上寻到一截白纹藤根,又在玉瓶中见到赤红蝎涎。
悟空心中一喜:“拿了便走。”
他正要伸足去碰药瓶,白袍忽然轻轻一笑:“有虫入药房,真是扰人。”
袖袍一挥,村中十几只金背毒蜂嗡然飞起,直朝悟空所化飞虫扑来。
悟空心道不好,却不敢在此处现了原形。他仗着自己铜皮铁骨、金刚不坏之身,硬着头皮往那玉瓶冲去。
那些毒蜂却不客气,尾针齐齐扎下。
“嘶!”
悟空倒吸一口凉气。他那金刚不坏之身,便是天雷地火也伤不得分毫,可这毒蜂的尾针却不知是什么来路,竟然扎得生疼。一下蛰在背上,疼得他差点显出原形。
“哎哟!”
又一下蛰在头顶,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悟空哪里还忍得住,当即现了本相,伸手抓住藤根与药瓶,纵身便向外飞。
白袍坐在石台上,并不追赶,笑道:“大圣啊,每次拿不着便偷,这却不似齐天大圣所为啊。”
悟空头上被蛰出几个肿包,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得回头,急速驾云回到黑袍村。
唐僧见他额头鼓起数处,惊道:“悟空,你这是怎么了?”
八戒也忘了喊疼,眯眼看道:“猴哥,你头上怎长出几个肉角来?”
悟空将药材往黑袍面前一放,没好气道:“不妨事,不妨事,跌了一跤而已。”
沙僧看了看那肿包,心知不是跌跤,却也不敢拆穿。
黑袍道:“你中了毒蜂之毒,我先替你诊治。”
悟空摆手道:“还是先救俺师父与八戒吧。”
黑袍点头,将白纹毒藤根切片,又取赤蝎涎三滴,配以清露、灵草汁液,置于小炉中慢慢熬煮。不多时,一碗青中带赤的药汤便成。
唐僧先服半碗,腹中绞痛渐止,四肢也慢慢恢复力气。
八戒一口气喝下剩余药汤,捂着肚子长出一口气:“活了,活了!俺老猪又能取经了。”
黑袍又取一枚淡白丹丸,捏碎敷在悟空肿包处。那蜂毒遇药便化作几缕黄烟散去,悟空头上肿块也渐渐消下。
待众人安定,唐僧挣扎起身,合掌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黑袍摆了摆手:“举手之劳,长老不必多礼。”
唐僧环顾四周,见这村落虽简朴却井然有序,灵草遍地,药香扑鼻,便问道:“敢问先生,此乃何地?先生又为何独居于此?”
黑袍坐回药炉旁,道:“此地名唤荆棘岭,我在此培植药材。那西村的白袍本是我兄弟,皆略通医药之术。”
“只是我信药性温和,病者当缓缓调养,以扶正祛邪为本;他却信毒物霸道,认为以毒攻毒,亦是世间良方。”
悟空冷笑道:“他那里毒草毒虫遍地,分明是个毒窝!怎叫通医术?”
黑袍道:“毒与药,本在一线。剂量得宜,砒霜亦可入方;火候若错,灵草也能伤人。”
“我那兄弟培植毒草毒虫,炼制毒丹,便是要证明天下剧毒亦可为药,只是他行事太急,也太重结果。”
八戒一听“毒草毒虫”四个字,登时嚷道:“原来俺老猪受的那些苦,都是那厮造的孽!那些毒果毒虫,都是他弄出来的不成?”
黑袍叹息道:“这荆棘岭方圆八百里,原本草木繁盛,却无毒物滋生。我那兄弟为炼毒丹,四处培植毒草、驯养毒虫,时日一久,整个山岭都受了影响。诸位长老途经此地,误食毒果,想来便是这个缘故。”
八戒与沙僧闻言,脸上皆露出不悦之色。
沙僧道:“那人在村中放毒蝎蛰我,又漫天要价银钱,端的不是什么好人!”
黑袍看向唐僧:“圣僧既是东土大唐来的高僧,我正好有一事请教。依你之见,何为善,何为恶?”
唐僧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说道:“佛门论善恶,重在因果与发心。若起贪嗔痴,损人利己,使众生受苦,便是恶业。若起慈悲心,拔苦与乐,使众生离怖畏、得安稳,便是善业。”
黑袍问道:“若白袍炼毒,初时叫人受苦,可最终能炼出救命之药。此为善,还是恶?”
唐僧道:“我也曾听闻医道中确有以毒攻毒之说。若为救人性命,审慎用毒,明知其险而尽力护持,或可为善。”
“可若以众生痛苦为试验,只看丹药成败,不顾其心愿苦楚,便恶因已种。”
黑袍又问:“道门常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从天地自然看,毒虫食草、强者夺弱,皆是常理。那又何必分善恶?”
唐僧道:“天地无私,非天地无情。刍狗之言,是说天地不因私爱偏袒万物,并非叫人学着无情无义。”
“人有心识,能知苦乐,能辨取舍,便不能只以自然为名,放纵己欲。”
悟空在旁道:“依俺老孙看,那白袍就是走了歧途。他若真为救人,何必故意刁难?俺拿银子求药,他却开口百两;俺去取药,又放毒蜂蛰俺。”
唐僧看向悟空,道:“悟空,你说他走歧途,未必错。只是看人善恶,不可只看手段,还要看发心。”
“若发心是救人,手段虽烈,仍须规劝其不伤无辜;若发心是逞强、贪功、戏弄众生,即便口称医道,也已偏离善门。”
悟空挠了挠脸:“那便还是要打他一顿,叫他改改发心。”
唐僧无奈道:“你这猴头,怎又想到打?”
黑袍听着师徒对话,眼中似有思索。
佛门以发心定业,道门以自然观性。善恶若落到天地之间,便似水流草长,各循其理;可若落到人心之中,便有了取舍、承担与因果。
他正要再问,忽听西边毒雾中传来一声清朗笑语。
“好个贼人,竟敢盗取我的宝药。如今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