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牵着巡山狼等几个小妖,一路踏着暮色回到折岳连环洞。
那几个小妖被缚龙索捆作一串,沿途不敢多问。
待进了山中,余尽才将绳索收回,淡淡吩咐道:“今日之事,谁也不可向旁人提起。尔等各自在洞中寻一处歇息,明日尚有活计。”
巡山狼小心问道:“白巢道长,明日还要下山请人么?”
余尽瞥了他一眼。
巡山狼顿时把头缩了回去,讪讪道:“小的不问了,不问了。”
群妖各自在前洞寻了块平整石地,蜷身歇下。
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破晓,余尽将昨日老者赠的半碗糙米取出,交与巡山狼,道:“将这些谷粒播入田中。”
巡山狼看着那小半碗米,又望了望洞外数十亩田地,迟疑道:“老爷,这点米种,怕是连半亩也撒不满。”
“叫你撒便撒。”
巡山狼不敢再言,只得领着众妖来到田中。他们有的挖沟,有的松土,将那半碗糙米一粒粒播撒下去。
这些妖怪虽不懂农事,却胜在气力极大。犬怪一爪下去,便能刨开数尺田垄,倒也干得勤勤恳恳。
而山下村庄昨夜沸腾了半宿。
那白发老者将邋遢道人一索擒五妖、牵妖入山之事说了数遍。
有人不信,只道他年老眼花;有人说那道长乃是过路神仙;也有人忧心妖怪去而复返,整夜握着柴刀不敢安睡。
到了次日,村中几个胆大的猎户聚在一处,商议道:“那妖怪若真被收走,日后便可重新入山打猎采药。若是假话,我等也须早做防备。不如结伴去看看。”
几人带上猎弓、短矛与柴刀,小心往隐雾山中寻来。
翻过一道岭,穿过一片松林,他们忽听前方传来锄地与吆喝之声。
几人伏在乱石后探头一看,俱都呆住。
原本遍地乱石的洞前,不知何时竟多出数十亩平整田地。田埂纵横,清泉环绕,十来个狼妖、犬怪、獾精正卷着裤腿在田中做工。
田边上立着一位邋遢老道。
几个猎户看得又惊又敬,推搡片刻,终究是为首那个黑脸汉子壮起胆来,走出乱石,远远拜道:“敢问可是昨日降妖的老神仙?”
余尽早已看见他们,只作不知,闻声才缓缓回道:“尔等是山下村民?”
几个猎户一齐上前跪倒,叩头道:“正是!我等听村中老人说,仙长擒了山中妖怪,今日特来拜谢仙长,为我们除去多年祸患。”
群妖听见“除去”二字,神情都有些古怪。
余尽将枯木杖往地上一顿,命道:“尔等暂且退到一边,莫要惊吓客人。”
巡山狼连忙招呼众妖退到一边,一个个垂首夹尾。
几个猎户见妖怪这般听命,对余尽愈发敬畏。
余尽起身走至田前,抬手向地里轻轻一点。
一点青光没入泥土,才播下的谷粒生芽,嫩苗钻出地面,迎风拔高。青苗顷刻抽穗,稻穗又由青转黄,粒粒丰硕饱满,压得禾秆弯下腰来。
几亩稻田金浪翻滚,香气冲天。
田边昨日胡乱栽下的桃、梨、杏树也同时舒展枝叶,枝头转眼挂满果实。
几个猎户哪里见过这等造化,齐齐跪倒,连声呼道:“神仙!真神仙也!”
余尽神色淡然,指着那片稻田吩咐众妖道:“把稻谷收下,装好送与村民。”
群妖不敢迟疑,立刻开始收割。
那黑脸猎户忙摆手道:“仙长替我等除了妖患,已是天大恩德。这些粮食乃仙长法力所生,我等如何还敢收取?”
余尽道:“昨日贫道得你村中老者赠了半碗米粮。如今这稻谷,便算还他施米之恩。”
“半碗米,哪里值这许多!”
尽抚须道,“贫道餐风饮露,服气养神,并不食这些俗谷。若不予你们,留在山中也只是腐烂。”
几个猎户再三推辞,见他坚持,只得叩头领受。
不多时,众妖便将第一批稻谷装入麻袋,又摘下几筐鲜果放在田边。几个猎户尝了一枚山桃,只觉汁水甘甜,香脆异常,比平日所食不知好上多少。
那黑脸猎户捧着桃子,忽然心头一动,再次拜倒:“仙长,小人斗胆,愿拜仙长为师,学些长生之术!”
其余几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跪下:“我等也愿拜师!求仙长收留!”
余尽摇头道:“仙道贵生,亦重缘法。贫道既来此山,说明与你们这方水土有些缘分。只是收徒之事,不看强弱,不论贫富,唯看悟性与心性。”
黑脸猎户急问:“如何才算有悟性?”
余尽转身走回青石,盘膝坐下,道:“贫道今日在此讲一场道。尔等若能有所领悟,自有入门之机。”
几个猎户闻言大喜,连忙在田边席地而坐。群妖收完稻米,也悄悄围在远处,竖起耳朵倾听。
余尽微合双目,先讲上清一脉存思服气之法:
“夫人身小天地,心为君主,气作群臣。心乱则气散,气散则神离;心定则气和,气和则神住。故修道之始,不在登山采药,不在烧铅炼汞,只在收心一念。”
“存者,存神也。思者,思真也。闭目内观,先照泥丸,次察绛宫,再守气海。使三宫相应,神气相依。吸则清气入,呼则浊气出;绵绵若存,不可强求。强则气乱,急则神疲。”
“上清之法,贵在清静。清非枯寂,静非无为。行住坐卧,皆可存神;樵采耕作,亦能养气。若心逐外物,纵坐千年,仍是凡胎;若一念返真,虽在尘世,也可窥见道门。”
他讲得深入浅出,声音又暗合道韵。山风穿林而来,竟不扰人心;鸟兽伏在远处,也似静静听讲。
几个猎户初时满脸兴奋,听到“泥丸”“绛宫”“气海”时便已迷糊;待讲到神气相依、呼吸绵绵,更是只觉每个字都听得明白,合在一起却不知如何下手。
群妖也是如此。
余尽也不理会,足足讲了三个时辰,方才停下声音,“今日便到此处。道不可强求,回去各自体悟罢。”
几个猎户虽然听得懵懵懂懂,却仍觉这一场讲道高深无比,连忙叩首拜谢。
余尽命群妖又取几筐果子,让他们连同稻米一起带回村中。众人千恩万谢,挑着粮果欢欢喜喜地下山去了。
次日天色才亮,山路上便传来喧闹之声。
这次来的不再只是几个猎户,而是足有数十名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人背着竹篓,有人提着空袋,只说要听仙长传道。
余尽依旧来者不拒,端坐青石,再讲清静、服气与内观之法。
众人听得倒也认真,可真能领悟者一个也无。更有几个老人眼睛却不住往田里的稻谷与树上的果实瞟。
显然听道是假,想再分些米粮仙果才真。
余尽看在眼中,也不戳破,“本就是几丝法力催生的凡物,虽口感好些,却无增长修为之效。”
如此又讲了两日,来听道的村民愈发多了,洞前田埂几乎坐满。
到了第三日,余尽讲完一段经义,故意以手扶额,道:“贫道连讲数日,神思有些疲倦,今日起暂歇几天。尔等先回村中,各自体悟。”
村民虽有些失望,却也不敢纠缠。
余尽又指向巡山狼与几个身强体壮的犬怪,道:“山下田地想来也需人耕种。你们将这几个带回村中,叫他们帮忙翻地、引水、播谷,也算为从前吃人之罪积些善功。”
村民们顿时脸色发白,纷纷后退。
黑脸猎户迟疑道:“仙长,这、这些终究是妖怪。若下山之后忽然凶性大发,我等凡夫俗子如何抵挡?”
余尽随手扯来几根山藤,在掌中轻轻一搓,便化作数条青黑软鞭。鞭柄上各有一道白色符纹,隐隐泛着清光。
他将鞭子递给几个猎户,道:“此物可约束他们。若妖怪不听号令,只需以鞭击地,他们便浑身疼痛,难以逞凶。若真敢伤人,贫道自会知晓。”
巡山狼等妖听得脸色发苦,却不敢反驳。
村民接过鞭子,试着往地上一抽。
啪!
巡山狼顿时连声道:“听话!我等定然听话!”
村民见状,这才壮起胆子,带着巡山狼、犬怪等几个强壮妖怪下山而去。一路上有人让狼妖挑粮,有人叫犬怪背筐,初时尚且畏惧,走出几里后,呼喝之声便渐渐多了起来。
余尽站在山腰,看着人牵妖行的队伍,心中微微一笑,“平日都是妖怪役使凡人,如今倒要叫凡人使唤妖怪。待唐僧看见,却不知他口中的众生平等,要如何分说。”
剩下几个妖怪,则被他留下继续扩建洞府。
待众人散尽,余尽独自回到后洞。
那株原本的血果灵树如今通体青碧,枝叶间云气氤氲。五枚舍利悬在树冠上,日夜散发佛光,淡淡道韵流转其上。
此时再称血树,已然不妥。
余尽伸手摘下一枚果实,咬了一口。入口仍旧苦涩,只是比原先少了几分血腥,多出一点清香。果肉入腹,化作一股热流滋养气血,功效却与从前相差不多。
“味道没改多少,根基倒完全不同了。”
余尽抬头望着灵树,眼中若有所思。
如今此树既能吸收天地灵气,又有青莲本源、白莲净化之力与舍利佛光共同温养。若任其生长数十年,未必不能蜕变为一株极品灵根。
“我原只想拿它诱那猴子,不曾想误打误撞,竟真养出一株有潜力的宝树。若此法可行,其他血海灵植是否也能如此转化?”
念及此处,余尽心中不禁又生出几分别样打算。
且不说他在山中布置,唐僧师徒离了灭法国,一路晓行夜宿,渐渐也到了隐雾山地界。
师徒几人走至日头偏西,腹中皆是饥饿。
八戒牵着白马,摸着肚皮道:“师父,这山一眼望不到头,俺老猪眼下腹中打鼓,腿脚发软。可否先歇息歇息再走?”
唐僧坐在马上,也觉饥乏,便道:“悟空,前路不明,你且去寻户人家,化些斋饭来。”
悟空应了一声,纵起筋斗云,越过前方山头。
他在半空搭手一望,便发现了西山脚下有一处村落。村中炊烟袅袅,田野间人来人往。
悟空落到村中,寻一户人家敲门化缘。
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见他毛脸雷公嘴,先是吓了一跳,问道:“你是何人?”
悟空合掌笑道:“休怕,休怕!俺是东土大唐来的和尚,保师父往西天拜佛求经。途经贵地,腹中饥饿,特来化些米粮。”
那人听说是和尚,又见他虽生得怪异,言语却还和气,便让他稍候。转身进屋,不多时竟捧出满满一钵盂白米,又添了几枚鲜果。
悟空接在手中,略觉惊讶,心道:“这等荒山小村,出手倒比城中富户还大方。米粒颗颗饱满,果子也甚新鲜,莫非此地年景格外好?”
他道了谢,驾云回到师父身边。
八戒见满钵白米,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催促沙僧生火。
师徒四人分食一钵,俱觉香甜饱腹。
悟空指着西方道:“师父,再往前行不久,便离着天竺国地界不远了。”
唐僧闻言,面上顿时露出喜色,合掌道:“阿弥陀佛!贫僧离开东土,历经万水千山,不知遭了多少灾厄。如今总算近了我佛之地,取得真经,也不再是遥遥无期。”
吃罢饭,师徒收拾行李,扶师父上马,继续沿山路向西而行。
走不多时,绕过一道苍翠山梁,便见前山隐约笼罩着一片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