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混乱、嘈杂、充满了消毒水气味和劫后余悸的医院大厅角落里，康健陷入了受伤后、也是耗尽心力后，最深最沉的、毫无梦魇搅扰的沉睡之中。
第二天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洁白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却奇异地混合着一丝窗外飘来的、初秋午后草木的清新。
康健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漫长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意识从深不见底的疲惫中一点点浮起。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仪器的低频嗡鸣、远处隐约的谈话声、窗外的鸟鸣。然后是嗅觉——消毒水，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属于肖允儿的洗发水清香。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病房单调的天花板。微微侧头，目光所及，是趴在床边熟睡的身影。
肖允儿。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长发有些散乱地垂落，遮住了小半边脸颊。即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眼下有清晰的青黑色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匆忙套上的薄风衣，里面是皱巴巴的睡衣领子，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却紧紧握着他的一只手，指尖冰凉。
康健的心先是猛地一缩，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温热的暖流填满。惊的是她竟然在这里，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这意味她知道了，至少知道一部分。暖的是，无论他陷入何种险境，狼狈不堪地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总是这张让他牵挂也牵挂着他的脸庞。多少次了？从烟岛金矿，牛观岭梯……再到这一次，是精神病院的病房。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那份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流淌。愧疚，心疼，感激，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后怕——如果这次没能出来，她该怎么办？
似乎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又或许是本就睡得不沉，肖允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明亮聪慧的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带着初醒的迷茫和未褪的惊悸。当她的目光对上康健清醒的视线时，迷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取代。
“你醒了！”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动作太快扯到了僵硬的肌肉，让她轻轻“嘶”了一声，但完全顾不上。她的手立刻反握紧他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探向他的额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事实上，在她担忧他生病或受伤时，确实如此。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真实。康健看着她，喉咙有些干涩，想说话，却先咳了两声。
“别急着说话，先喝水。” 肖允儿迅速转身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嘴边，另一只手还垫在他颈后。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眼神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他的吞咽和表情。
温水润泽了干痛的喉咙，康健缓过气，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一句低哑的：“允儿……你怎么……”
“先把水喝完。” 肖允儿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直到看着他喝下大半杯水，才稍稍放松，将杯子放回床头柜。她没有回答他关于“怎么在这里”的问题，也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带着哭腔质问或后怕地埋怨，更没有立刻追问那些显而易见的疑团——你为什么在精神病院？火灾怎么回事？你之前说的“出差”是什么？
她只是坐回椅子，重新握住他的手，目光仔细地在他脸上巡视，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刻意，像是在背诵医嘱，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醒了就好。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胸口闷不闷？呼吸感觉怎么样？喉咙和气管是不是很疼？身上有没有哪里疼痛或者麻木？”
一连串的问题，全是医学观察的角度。康健摇了摇头，除了全身肌肉酸痛无力、喉咙和肺里残留着火辣辣的刺痛感、以及大脑深处那种透支后的钝痛之外，并没有更严重的不适。他看着肖允儿，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就是没力气。你……”
肖允儿仿佛没听见他后面的话，或者说，她刻意回避了那些需要解释的部分，自顾自地继续用那种“通报病情”的口吻说下去，语速平稳，目光却一直锁着他的眼睛：
“我早上问过医生了。你主要是吸入性烟尘损伤、轻度缺氧和体力精神严重透支。肺部听诊有些罗音，但胸片显示没有严重灼伤和肺炎迹象，血氧饱和度已经恢复正常。喉咙和气管黏膜有充血，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其他外伤都是轻微的磕碰和擦伤，已经处理过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然后接着说：
“医生说，情况不算严重，但需要静养观察。主要用些化痰、保护黏膜和预防感染的药，最重要的是休息。大概……三天后，如果恢复得好，就能出院了。”
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阳光移动了一点点，照亮了她半边脸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清晰的疲惫。
康健一直看着她，心中的愧疚如同藤蔓般缠绕收紧。他知道，她越是表现得冷静、专业、只谈“病情”，内心积蓄的担忧、恐惧、疑惑和可能的委屈就越深。她只是选择了一种不给他增加压力、不让他为难的方式来表达关心。
“允儿，对不起……” 他声音干涩，手指微微用力回握她的手，“让你担心了。”
肖允儿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但她迅速眨了几下眼睛，硬是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嘴角甚至努力向上扯了扯，想做出一个“没事”的表情，却不太成功。
“你人没事就好。” 她别开视线一瞬，又转回来，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商量口吻，“那个……我没通知叔叔阿姨。我想着……你这边情况稳定了，又是在这种地方……突然告诉他们，怕他们一下子接受不了，胡思乱想，大老远赶过来也折腾。我就说……你这几天项目封闭攻坚，联系不太方便。等你好些了，再慢慢跟他们说，或者……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