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山站出来说：
“皇上，臣以为，造船的事，不能全交给商人。商人造商船可以，造军舰不行。军舰是打仗用的，商人不肯造，也造不好。臣在沈阳打哥萨克，用的都是登州船厂造的炮。商人造的炮，能打吗？臣请皇上把军舰的活留给朝廷船厂，商船让商人造。两条线各走各的。”
杨震站出来说：“臣附议。商人是做买卖的，不是打仗的。让他们造军舰，他们偷工减料，造出来的船上了战场就沉。臣请皇上定规矩，—军舰归朝廷船厂，商船归民间。谁也别抢谁的活。”
周勇也说：“臣附议。造船要分军民。军船要有铁甲、有线膛炮，民船不用。两条线分开，各干各的。”
文官那边有人低声议论。
顾炎武皱了皱眉，说：“戚将军说的，臣也想过。但臣以为，民间的工匠里也有能人。上海船厂的工匠，有一半是从福建招来的，以前给郑芝龙造过船。他们造的船，不比登州船厂差。朝廷定标准，民间按标准造。造好了验收，合格就收，不合格退。这样既能用民间工匠，又能保质量。”
两边争了一阵，李信站出来说：“皇上，臣以为，周御史的折子可以发内阁议。造船是大事，军民两条线怎么分，民间资本怎么入局，得仔细议。”
王景安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插话。等两边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周元朗说得对。造船是大投资，只靠朝廷不够。民间资本要入局，但得有规矩。朕说三条。第一，商船归民间，朝廷给地、给照、给贷款，三年免税。造好了归自己，只交一成税。第二，军舰归朝廷船厂，但民间的工匠可以来投标。造得好，朝廷按价收购；造不好，退回去重造。第三，上海船厂、登州船厂、福州船厂，三个厂各设一个‘民匠房’，专招民间工匠。干得好的，赏；干得差的，罚。”
他顿了一下，看着武将那边，说：“戚长山，你担心商人造军舰偷工减料。朕问你，登州船厂的工匠，是不是从民间招的？”
戚长山说：“是。登州船厂的老工匠，有一半是从福建、广东招来的。”
王景安说：“那就对了。民间有能人，朝廷用起来。军舰的图纸、铁料、炮位，朝廷定。民间的工匠按图纸造，造完了验收。合格就用，不合格退。这叫‘官定标准，民造军船’。不比朝廷一家独揽差。”
他站起来，说：“周元朗的折子发内阁议。议完了报我。散了吧。”
散了朝，文官们走在一起。顾炎武跟钱谦益并肩走着，低声说：“周元朗这个折子，来得巧。皇上刚批了上海船厂，他就上书要民间资本入局。”
钱谦益说：“看出来了。皇上的意思。”
顾炎武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就怕是陛下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宋献策在旁边认同的点点头:“陛下如此大力建造船只，发展海军，恐怕不只是为了赚钱。”
内阁议了五天，把周元朗的折子理成一份条陈，递到皇上案头。条陈写得很细：
民间建船厂，朝廷给地三百亩，免三年税；民间造商船，朝廷给图纸，减半税；民间造军舰，朝廷按价收购，另给一成补贴。末尾加了一句：“臣等以为，如此则民间资本可入局，船厂可遍设。”
王景安把条陈看完，搁在案上，对身旁太监说：“把李信、顾炎武、钱谦益、戚长山叫来。”
四个人到了之后，王景安把条陈递给李信，说：“你念一遍。”李信念完了，王景安问：“你们觉得这个条陈怎么样？”
李信说：“臣等商量了五天，觉得可行。给地、免税、补贴，三条下去，江南的商人应该会动。”
王景安说：“不会动。”
李信愣了一下：“皇上，给这么多好处，怎么不动？”
“江南的商人怕什么？怕的不是没地、没税、没补贴。他们怕的是亏。造船一投就是十万两银子，船造好了，出海遇到风浪沉了，本钱全打水漂。你给地免税补贴，那是赚了之后的事。可要是亏了呢？亏了银子谁赔？朝廷赔？朝廷不赔。商人自己赔。赔一次，家底掏空。赔两次，倾家荡产。你说，哪个商人敢干？”
顾炎武说：“皇上说得是。臣在江南待了几年，知道商人的心思。他们做买卖，一笔赚了，下一笔敢下更大的本。但造船投资太大，和赌博一样。一船银子砸下去，造好了是船，造不好是木头。海上走一遭，回不回来都不一定。没有保底的法子，他们不敢入局。”
钱谦益也说：“臣在南京见过几个船商，他们买洋船，不自己造。问他们为什么不自己造，他们说造一艘船的钱，够买三艘洋船。洋船是现成的，造好了直接跑，不用等。自己造船，等两年，两年里船没下水，本钱压着，利钱都赔不起。”
王景安转回身，坐回案后，说：“所以你们的条陈不行。给地、免税、补贴，都是锦上添花。商人要的是雪中送炭，亏了怎么办。”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六个字：“有限责任股份。”
四个人凑过来看。
李信问：“皇上，什么叫有限责任？”
“一家船厂，十个商人合股，每人出一万两，凑十万两。船厂造好了，赚钱，按股分红。亏了，每人只赔自己那一万两，不追家产。这叫有限责任。十个商人每人只赔一万两，不伤根本。赔完了，下次还能再来。要是没有有限责任，船厂亏了十万两，朝廷追十个商人的家产，每人赔十万两，那谁还敢干？”
顾炎武眼睛一亮：“皇上，这个法子好。商人的家底保住了，就敢下本。下本的人多了，船厂就起来了。”
钱谦益说：“但有一条，这个‘有限责任’得有律法撑腰。商人不信口说，信律法。皇上得立一条律，写进《华夏律》里，天下人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