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后山的石阶往上走,二人一步步顺着石阶,往后山最深处走。
这是三一门的禁地,平日里除了左若童和几个核心弟子,没人敢进来。
最深处有一个天然的石洞,是左若童常年闭关的地方。
走到洞口,刘熠跟着左若童走了进去。
进到洞中,只见左若童深呼吸了一口气,周身那层一直维持着的、淡淡的莹白光泽,像潮水一样,一点点褪去,散去了逆生的状态。
刘熠看着面前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变回了本该有的模样。
左若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手背,脸上带着几分释然,轻声说了一句:
“维持了一辈子,也该坦然面对了。”
刘熠站在一旁,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龙虎山天师府出来的,见过的高功道长不少。可眼前的左若童,卸了逆生之后,整个人的生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一样。
“左门长,您先歇着,我就在洞外守着,有什么事您喊我一声就行。”
刘熠躬身行了一礼,轻声说道,转身就要往洞外走。
“小熠,留一下。”
左若童抬起头,叫住了他。刘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陪我坐会儿,聊几句。”左若童拍了拍身边的石凳,语气平和。
“是。”刘熠应声,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刚要开口问些什么,就听见洞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脚步十分的急切,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了洞口。
两个人影走了进来,正是似冲和澄真。
似冲走在前面,脸上满是焦虑和惶恐,一进门,目光先落在了石凳上的左若童身上,瞳孔猛地一缩,脚步顿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敢说话。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扫到了坐在一旁的刘熠,愣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头,看向左若童,眼神里带着询问。
澄真跟在似冲身后,看到左若童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身子微微发颤,也跟着停下了脚步,不敢往前。
两人今天是亲眼看着左若童冲破逆生三重,完成全身炁化的,也知道了逆生三重终究无法通天的真相。
弟子散了之后,两人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熬到现在,终究是忍不住,找来了后山闭关的山洞,想跟左若童好好谈谈今天突破三重的事。
可没想到,刘熠也在这里。
刘熠看着两人的神色,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心思。
这是三一门的门内私事,他一个外人,确实不该在这里听。
他立刻站起身,对着左若童躬身行了一礼,轻声说道:
“左门长,二位道长既有门内事务要谈,晚辈先出去等候便是。等您谈完了门内事务,晚辈再进来聆听您的教诲,晚辈就在洞外,随叫随到。”
话说完,他就抬步,要往洞外走。
“站住。”
左若童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刘熠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左若童看着站在洞口的似冲和澄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说道:
“小熠不是外人,你们要说的话,他也听得,一起坐下吧。”
似冲和澄真都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三一门的核心秘辛,逆生三重的根本,这是门派最大的机密,别说外人,就是门内普通弟子,都没资格听。左若童却让一个龙虎山的弟子,留下来一起听。
左若童没管两人的惊讶,继续说道:
“你们只看到我今天破了三重,却不知道,早在二十年前,陆家寿宴之后,我就已经开始为三一门的未来做准备了。”
“若是没有当年他点醒我的那番话,我也不会提前留好后手,更不会有山脚下那些孩子。”
这话一出,似冲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是知道山脚下那些孩子的,只是一直觉得,师兄那是离经叛道,放着祖师传下来的教条不传,去教些基础的东西,根本不是三一门该做的事。可他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和刘熠有关。
似冲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刘熠,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澄真也跟着躬身,对着刘熠行了个礼。
刘熠见状,对着左若童,又对着似冲和澄真,拱手行了一礼,没再往前靠,而是转身走到了洞口的位置,靠着石壁站定。
这个位置,既能听到洞里的对话,又给三一门的三位核心人物,留足了空间。
左若童看着他这番举动,微微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了站在原地的似冲和澄真。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古井里的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就知道,这两个人过来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似冲和澄真对视了一眼,齐齐往前迈了两步,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师兄!”似冲抬起头看着左若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真诚,
“请您再运玄功!”
“师父!”澄真也跟着开口,声音哽咽。
“弟子还想侍奉左右!”
两人跪在地上,看着左若童,语气十分的诚恳。
他们修行了一辈子,逆生三重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仰,左若童就是三一门的天。
如今天塌了一半,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让左若童重新运转逆生,变回那个意气风发的大盈仙人,只要他还在,三一门就还在。
左若童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师弟、徒弟,轻轻摇了摇头,抬起枯瘦的右手,指了指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
“诶,你们啊,就不能让我清净些么。”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山洞里却格外清晰。
“似冲,澄真……”左若童一个个叫着他们的名字,缓缓问道。
“你们都曾效法我长久维持逆生……怎么都放弃了?”
似冲愣了一下,随即闷声答道:“师弟资质不够。”
“弟子功力不及师父!”澄真也跟着低声答道。
“呸。”
左若童突然低骂了一声,打破了山洞里的沉闷。
“你们数日,数月都维持的下来。无非是更久些,什么功力资质,谈不到。”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沉声问道:“更长了,你们就生了烦躁之心,对么?”
似冲和澄真都沉默了,没敢应声。他们心里清楚,左若童说的是对的。
逆生三重,逆炼先天一炁,本就是逆天而行的事。长久维持逆生状态,不光是耗损炁,更耗损心神,时时刻刻都要提着一口气,绷着一根弦,稍有不慎,功法就会散掉,甚至伤及自身。
而左若童,这一维持就是几十年。
站在洞口的刘熠,也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翻起了一阵波澜。
他忍不住想,飞升成仙,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么?
他从小在天师府,读遍了道藏,也听遍了祖师们的传说。古籍里写的,祖天师张道陵白日飞升,太上老君亲授道法,历朝历代都有得道高人羽化登仙的记载。
可他活了这么多年,走遍了大江南北,不管是道门还是佛门,从来没听过,近代有哪一位前辈是真的飞升成仙的。
所有的神迹,都只存在于泛黄的古籍里,存在于口口相传的传说里。
就连三一门,祖师爷传下逆生三重,说逆炼先天一炁,回归本源,就能羽化飞升。
可左若童修了一辈子,终于冲到了第三重,完成了全身炁化。最终却发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那天下所有的修行者,修了一辈子,求的到底是什么?
刘熠的思绪飘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来,定了定神,继续听着几位前辈的对话。
左若童看着沉默不语的两个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怅然和彻底的释怀。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缓缓说道:
“我是为了活命才不得已啊。索性用这种方法探求进阶之路。”
“维持这逆生啊,就像头顶着光滑的圆球。”
左若童抬起头,看着似冲和澄真,打了个简单的比方,语气平淡。
“只要技艺够了,自然能顶的久,顶的稳。我曾以为,只要这么一直顶下去,终有一天,这球就不必再顶,它会长为我的第二个头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轻轻摇了摇头。
“如今看来,终成泡影啊。”
“球还是球,我还是我。”
刘熠靠在石壁上,听着左若童这个顶球的比喻,心中思索着,逆生,终究只是术么……
山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左若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平淡,态度却异常坚定,缓缓开口:
“看来我们的三重之法终究还是不能……”
“师兄!别说了!”
话还没说完,似冲就猛地抬起头,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恐慌,脸色发白。
“师兄!别说了!这样的话,我三一门的根就……”
似冲的声音都在抖,他清楚左若童要说什么。逆生三重根本无法羽化通天,祖师传下来的路是错的。
这话要是从左若童嘴里说出来,三一门立派的根基就彻底塌了。
“根么?”
左若童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似冲和澄真,开口道:
“我问你们……”左若童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他看着刘熠继续说道:
“如果天师的金光咒被无根生破了……他龙虎山的根会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