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又只剩下了左若童和刘熠两个人。
烛火慢慢稳了下来,重新照亮了整个山洞。
刘熠看着左若童孤零零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这大概就是异人的悲哀吧。
多少人拼尽了半生,甚至一辈子的光阴,去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去求一个羽化飞升的结果。
大家都在跑,都在追,怕落在后面,慢人一步。
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追逐的,只是一场空。
“让你见笑了。”
左若童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他没有再坐回石凳上,而是顺着石壁,慢慢滑坐在了地上,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担子。
刘熠连忙快步走了过去,躬身行礼语气郑重:
“门长言重了。您信得过晚辈,才让晚辈留在这里,听您和二位道长说这些门内私事,是晚辈的荣幸,何来见笑一说。”
左若童看着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自嘲。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地面,示意刘熠坐下:
“坐吧。如今我已经修成了逆生三重,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想再听听,你对逆生三重的看法。”
“算上你第一次来三一门那次,陆家寿宴聊的那一次。今天是你第三次,和我探讨逆生三重了。”
左若童的声音很轻,缓缓说道:
“我们玄门中人,向来把一、三之数看得最重。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三’,也是最适合入典,定传承的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着:
“三一,一三……我一辈子困在这两个字里,修了一辈子的逆生三重,到最后连自己还配不配称作玄门中人,都不知道了。哈哈哈……”
“我常跟门里的弟子们说,逆生这条路太难走了,我一个人的力量,未必能走到终点。”
左若童抬头看着山洞顶的石壁,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回到了过去。
“所以我要广开枝叶,把三一门的根基打牢,把逆生的基础,亲自给每一个弟子夯实。我相信,后辈之中一定会有天纵奇才,能走完我没走完的路,走通这逆生三重。”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刘熠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失落:
“可如今,我自己先突破了三重,先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却不敢相信,到头来竟然是这么个结果。”
刘熠盘腿坐在他对面,听着他的话,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唏嘘。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晚辈小时候在家里,听说书先生讲过《西游记》的故事。”
“说唐僧师徒四人,历经千辛万苦,从西天取到了真经。回来的路上,过通天河的时候,经书掉在了水里,捞起来晒干之后,发现有一卷的经文,被水泡坏了,缺了不少字。”
“唐僧当时就急了,说好不容易取来的真经,缺了字,不圆满了。孙悟空却说,天地本不全,经文残缺,也应不全之理,非人力所能为也。”
刘熠看着左若童,一字一句地说道:
“晚辈觉得,逆生功法也是这个道理。这天地尚且不全,更何况是一门逆天而行的功法。”
“功法有局限,也应这天地不全之理,本就不是人力能强求圆满的事。”
左若童愣了一下,低头细细品着这句话,眼神里慢慢泛起了光。
“三一祖师能创出逆生三重,能定下三一门的道统,是开天辟地的本事。”
“可门中前辈们没走到的地方,没摸透的境界。为什么不能从您这里开始,把路铺下去呢?”
刘熠的语气很诚恳:“您修成了逆生三重,走到了前人没走到的地方,看到了前人没看到的风景。”
“您把这一路的心得,这三重境界的所有变化,都完完整整地记下来,传给所有弟子们,他们就不用再像您曾经一样,摸着石头过河,不用再走您走过的弯路。”
“就算这条路现在看不到尽头,可您留下的这些经验,就是给后人最扎实的根基。不管是天宗想继续往前走,还是人宗想另辟新路,都有您给他们托着底。”
“这不是否认祖师的道法,恰恰是给三一门留下了最实在的传承。”
刘熠看着左若童,轻声补充了一句:
“不管是为了天宗,还是人宗的弟子们,您都不该留下遗憾。”
左若童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思索着。显然是把他的话,都听进了心里。
山洞里静了很久。
刘熠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过了好半晌,左若童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刘熠笑了笑。
这一次的笑,没有了之前的自嘲和怅然,只有彻底的通透和释怀。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刘熠看着他,继续轻声说道。
“自有后来人。”
这句话落下来,左若童先是轻声笑了几下,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在山洞里来回回荡着。
这是压在心里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的轻松。
“好!好一个,自有后来人!”
左若童大笑着,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笑声,他的周身,缓缓泛起了一层莹白的、温润的光泽。逆生三重的功法,再次缓缓运转起来。
肉眼可见的,他脸上的皱纹以极快的速度褪去,驼下去的脊背重新挺直,枯瘦的手脚变得饱满有力,浑浊的眼睛重新变得清亮有神。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个异人界人人称颂的“大盈仙人”,又重新站在了刘熠面前。
他周身的炁息平稳而厚重,不断攀升,却没有半分外放的凌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温润,却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这是逆生三重,真正登峰造极的境界。
刘熠看着他,退后一步,认真地拱手行礼。
敬的是他拿得起放得下的担当。
敬的是他哪怕撞破了南墙,也依旧要为后人铺路的宗师气度。
左若童笑着朝他拱了拱手。
洞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后山安静了。
刘熠直起身,看着左若童,躬身说道:
“天色已晚,晚辈就不打扰门长静修了,先行告退。”
“好。”左若童点了点头,没有挽留,“我送送你。”
刘熠连忙推辞,左若童却摆了摆手,率先迈步朝着洞口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山洞,站在了洞口的石阶上。
夜里的山风迎面吹过来,天上的星星很亮,能清晰地看到山下三一门,零星亮着的灯火。
左若童站在石阶上,转过身对着刘熠,认真地道谢。
“刘道长,此番多谢你了。”
刘熠连忙回礼,语气郑重:
“门长折煞晚辈了。晚辈只是说了几句心里话,当不得您的谢。更何况,这也是家师的意思。”
“家师常说,龙虎三一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是我们的本分。”
“晚辈告退。”
左若童看着他,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
“山路黑,慢些走。”
刘熠随即转过身,顺着青石板铺的石阶,往山下的方向走去。
左若童站在洞口的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山风吹起他的道袍,哗哗作响。
他站了很久,才轻轻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天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