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明被他一巴掌打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身后的汽车上,看着陆瑾,眼睛都红了,扯着嗓子喊:
“陆师弟!你要干什么!”
周围的师兄弟们,也都齐刷刷地看向陆瑾,眼神里有不解,有愤怒,也有诧异。
“陆瑾!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了?”
“你忘了死在全性手里的师弟们了?”
“这些全性的狗杂种,杀我们同门的时候,可没讲过什么祸不及家人!”
一声声质问,砸在陆瑾的耳朵里。
陆瑾站在那里,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他看着围过来的师兄弟们,一字一句大声说道:
“师兄!你们疯了吗?”
“我们下山,是要诛杀无根生!是要诛杀作恶的全性妖人!”
陆瑾的声音顿了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师兄,加重了语气:
“但我们不能变成他们!!”
这句话,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现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水云站在那里,掐着苑金贵脖子的手还没松。
可他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不甘的嗬嗬声。
诸葛明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周围的师兄弟们,也都一个个低下了头,沉默着,没人再说话。
他们这半年,杀红了眼,追着全性跑,以为是在给师父报仇,给同门报仇,可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变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陆瑾走到水云身边,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掐着苑金贵脖子的手腕。
“师兄,交给我。”
水云看着陆瑾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终于五指缓缓松开了。
苑金贵失去了支撑,重重摔在了地上,捂着脖子,拼命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陆瑾看着趴在地上的苑金贵,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苑金贵,最后问你一遍。”
“无根生和李慕玄在哪!”
苑金贵咳了半天,终于缓过劲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瑾,又猛地转过头,看向跪在石头边的妻儿,拼尽全身的力气,喊了起来:
“媳妇!小子!记着!爹就是这些人弄死的!”
“媳妇!你要还当我是你男人,就把这小子给我调教好了!将来还让他做个全性!”
“小子!你要还是我的种,认我这个爹,就记得给我找些人报仇!”
他喊得声嘶力竭,嘴里的血喷了一地,眼睛里满是疯狂。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的三一门弟子,眼神里的怨毒,扎在每个人的身上。
陆瑾看着苑金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苑金贵,你不用激我。”
“我恨你们全性,恨无根生,恨你这种搬弄是非、草菅人命的妖人,不假。”
陆瑾的声音顿了顿,说得无比郑重,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但祸不及家人!这是我的底线。”
“今天有我在,谁也碰不了那娘儿俩!”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苑金贵的妻子和孩子,继续说道:
“他们今后要报仇,也不必找三一门的其他人。”
“直接找我就行。”
“叫他们记着,今天杀你苑金贵的,叫陆瑾。”
陆瑾的话音落定,苑金贵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众人都以为他在怕,却听见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混着嘴里的血沫子,含糊不清。
“陆瑾……嘿嘿嘿!陆瑾!”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瑾。
“拎得清!好样的!”
“可惜我没机会一直盯着你了!但愿你以后一辈子都这么清醒!”
最后一个字落音的瞬间,苑金贵的身子猛地一震。
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一声极轻的、筋骨碎裂的闷响。
他周身的炁在刹那间疯狂翻涌,又瞬间逆冲回丹田,直接震碎了自己的心脉。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涌出来,泼在身前的地上,顺着沟壑一点点漫开。
苑金贵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了那片血里,没了气息。
陆瑾愣在原地。
他的手还抬在身侧,炁刚凝在掌心准备动手。
他预想过苑金贵会嘴硬到底,会破口大骂,会跪地求饶,唯独没想过,这个靠着搬弄是非、苟且偷生了半辈子的长鸣野干,临死前会有这般决绝的心意。
他缓缓收了掌心的炁,转头看向苑金贵的妻子和孩子。那对母子还跪在旁边,看着苑金贵的尸体,浑身都在抖,却死死咬着牙,没哭出声。
陆瑾沉默了很久,往前迈了两步,在那孩子面前站定。
孩子躲在母亲怀里,露出来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怨毒,死死盯着他。
陆瑾的声音很平,没有半分波澜,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子,以后想报仇就来找我。”
“我叫陆瑾,三一门左若童门下,一辈子都不会改名字,也不会躲起来。”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远处的师兄弟们,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水云看了一眼地上苑金贵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对母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对着身边的师弟们摆了摆手,一行人转身走进了路边的荒草里,顺着山路往下走,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路上,那对母子才像是突然卸了劲。
女人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往苑金贵的尸体那边跑,喊道:“老坏种!”
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也一边跑一边哭:“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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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门。
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刘熠就收了功。
他站在演武场上,周身的炁息缓缓敛回体内,指尖还带着一丝雷光。
演武场上还站着四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五岁,都是人宗的弟子。
四个孩子站成一排,扎着马步,身子摇摇晃晃,腿抖得像筛糠,却咬着牙不肯放下来。
刘熠走过来,他走到最左边那个八岁的孩子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腰,往下轻轻压了压。
“腰塌了,劲就散了。”他的声音很稳。
“先稳根,再炼炁。桩都站不住,还想着练功?”
孩子咬着牙,把腰挺起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刘熠挨个纠正了四个孩子的姿势,又看着他们站了半柱香,才摆了摆手,让他们歇一歇。
孩子们瞬间泄了劲,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互相看着对方嘿嘿地笑。
刘熠笑了笑,转身往客房走。刚走了两步,就听见山门的方向,传来了吱呀的声响。
两扇山门平日里都是关着的,有人回来才会从外面拉开。
他脚步一顿,抬头往山门的方向看。
晨雾里,几个人影慢慢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水云,他身上的道袍破了好几个大洞,袖口和裤脚都磨烂了。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落得很沉。
他身后是长青,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结在一起,原本最讲究仪表的人,如今看着反差感十足。
刘熠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众人,心里沉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水云带着二十来个师兄弟走的。
如今他粗略数了数,走进山门的,连水云和长青算在内,一共只有十来个人。
接近一半的人没回来。
留在山上的人宗弟子也看见了,连忙跟着刘熠迎了上去。
没人说场面话,也没人问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刘熠走到水云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又走到长青身边,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水云看着刘熠,嘴唇动了好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这半年,天南地北地跑,刀山火海地闯,可如今踏回了三一门的山门,看到山上平安无事的师弟们,那股憋了半年的疲惫和心酸,再也压不住了。
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弟子,看见留在山上的同门,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赶紧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像是开了闸。剩下的弟子们,一个个红了眼圈,却都强忍着,没哭出声。
刘熠没劝,只是让身边的弟子接过他们身上的包袱,扶着受伤的人,轻声说:
“先歇着吧,有什么事,歇够了再说。”
刘熠陪着水云和长青走在最后,目光扫过人群,没看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陆瑾和诸葛明呢?”他开口问道,声音很稳。
水云脚步顿了一下,哑着嗓子回答:
“他俩没跟着上山,直接转道去打听消息了,说江湖小栈的消息最灵,去打探无根生和李慕玄的下落,有消息就传信回来。”
刘熠点点头,没再多问,扶着长青的胳膊,往客房走:
“先养伤,其他的事不急。”
黄昏的时候,山风起来了,吹得大殿前的树叶哗哗响。
几个弟子抬着一块木板,慢慢走了过来,木板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
这名弟子,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了三一门。山上的弟子想尽了办法,终究还是没留住他,挨到黄昏还是咽了气。
木板放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几个年轻的弟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呜呜呜……师兄!”
“师兄!您回到三一了!”
“师兄!放心吧!”
哭声在广场上散开,听得人心头发紧。
水云和长青也赶来了,两个人站在木板边,看着尸体沉默着。
刘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