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
朱元璋正批着奏折,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英儿怎么还没回来?咱还想问他跟谁学的骑马呢。”
话刚落地,一个小黄门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皇爷!太孙出事了!”
朱元璋“腾”地站起:
“咱孙儿咋了?!”
“太常寺卿吕本家的马车街上失控,撞上了江都郡主的车驾,太孙当时就在场!”
朱元璋脸色骤变,怒火上涌:
“放屁!姓吕的反了不成?这大明是姓朱还是姓吕?!英儿伤得重不重?”
“回皇爷,太孙和小郡主都没事,安然无恙!”
“没事?”
“是!凉国公恰好送郡主回宫,以身相护,自己受了重伤。”
提到蓝玉,朱元璋神色一滞,随即复杂难言。
“那老匹夫现在在干啥?”
“凉国公……正躺在吕家门口。”
“咳咳咳——”
朱元璋差点呛出声。
“咱耳朵没坏吧?蓝玉……躺吕家门口?”
“千真万确!二虎将军派人来报,说是太孙的主意。”
朱元璋嘴角一扬,笑意止不住往上冒。
让他乐的不是这事本身,而是——一个八岁的娃,居然能支使得动蓝玉这种沙场阎王?
要是真送去应天府,凭那些江南文官的嘴皮子,别说讨公道,怕是蓝玉都得被他们说得自认有罪。
唯有这一招“上门赖账”,才能逼得吕家出血。
朱雄英看似只出了个点子,实则一手绕开文官陷阱,一手牵动武将冲锋。
对武将,给名;对文臣,扣锅。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眯眼咂嘴,满脸欣慰。
边上那小黄门却傻了眼,小心翼翼道:
“皇爷,要不……奴婢去把太孙宣回来?”
朱元璋瞬间炸毛:
“太孙办事,轮得到你这阉货插嘴?”
小太监“扑通”跪地,抖如筛糠: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一切听皇爷吩咐!”
朱元璋懒得再看一眼,冷冷甩出一字:
“滚。”
那一声“滚”,吓得小太监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退出大殿,冷汗浸透里衣。
刚踏出殿门,一名宫女迎面走来。
“小公公。”
小太监一见她,脸色刷白,如同撞见勾魂使者,颤声道:
“姐姐!饶了奴婢吧!这事真办不了啊!”
不等宫女开口,转身撒腿就跑,头也不回。
角落阴影里,太子妃吕氏默默看着这一幕。
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片刻后,她悄然离去。
原本只是心里不爽想出口气,哪成想,竟给自家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此时,吕家门口。
大明凉国公蓝玉正瘫倒在石阶前,痛苦呻吟。
朱雄英侧头看向二虎,声音冷了几分:“吕家没人?”
二虎眉头微皱,低声回道:“殿下,吕家人说家主不在。卑职怀疑……他们进宫搬救兵去了。”
朱雄英脸色一沉。
目光四下一扫,忽然定格在不远处那个敲锣耍猴的街头艺人身上。
......
“当当当当——!”
急促的锣声骤然炸响,划破街市喧嚣。
吕家地处金陵闹市,本就人流如织。这一通锣响,不过片刻,人群便如潮水般涌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见火候已到。
朱雄英一步踏前,清亮嗓音穿透人群:“乡亲们!街坊父老请看!”
这一嗓子,瞬间镇住全场。
众人齐刷刷望来,目光落在这个不过八岁的孩童身上,满是好奇与不解。
他抬手指向身后,朗声道:“诸位可识得他们?”
百姓纷纷打量起地上的蓝玉和那七名亲兵,面露疑惑。
不等有人开口,朱雄英已继续道:“从衣甲便可看出,他们是大明将士!”
“但他们今日,并未战死边关,马革裹尸,而是险些命丧吕家车轮之下!”
“而事发至今,吕家人——闭门不出!”
围观之人仍是一副看戏姿态,窃窃私语。
吕府内院。
老管家急得团团转,颤声问吕道冲:“少爷,外头人越聚越多,要不要出去说几句?”
吕道冲冷笑一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让他讲便是。我吕家诗礼传家,还怕几句流言蜚语不成?”
“可是……”
“不必多言。”他摆手打断,神色倨傲。
院墙之外,朱雄英话锋突转。
“诸位或许心想:不过是个兵罢了。吃皇粮卖命,死了也寻常。可你们,一定没见过这样东西。”
他缓缓转身,面向七名亲兵,稚嫩却坚定地喊道:“脱衣!”
亲兵一怔,但军令难违,咬牙褪去上衣。
刹那间,七具身躯赤裸于众目睽睽之下——刀疤纵横,旧伤叠新痕,触目惊心!
全场鸦雀无声。
“自大明举义以来,六十万将士埋骨沙场!”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我才八岁,不懂什么江山社稷。”
“可就在今天中午,我刚吃完饭,走在朱雀街上,看着车水马龙,突然就想明白了——那些倒下的军爷,不是为别人,是为我而死!”
“每一道疤,都是替我们扛下来的劫难!”
“鞑虏犯境时,我们可以逃,他们只能迎着刀枪往前冲!”
“眼睁睁看着兄弟倒下,血染黄沙,却还得挺枪再上——哪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正是因为他们用命换命,才换来今日太平!”
轰——!
仿佛惊雷劈入心窍。
连昏迷中的蓝玉都微微动了动眼皮。
人群中多是中年人。
如今不过是洪武十五年。
二十年前,前元铁蹄踏碎江南,金陵沦陷,扬州十室九空,只剩十八户人家、二十八棵树……
那一幕幕暴政惨象,此刻尽数浮现眼前。
朱雄英最后抬起头,一字一顿,声震长街:
“他们没死在敌人的刀下,却差点死在吕家的车轮前!”
“而吕家人——至今避而不见!”
诛心之语,字字泣血!
......
两个多时辰后。
勤政殿内,老朱终于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刚想松口气。
“哒哒哒——”
殿外脚步急促,两名锦衣卫飞奔而至,跪倒在朱元璋面前。
“陛下,出事了!”
朱元璋眉头一动,眸光微闪。
“说。”
“启奏陛下,太孙……”
一听是朱雄英,他刚要皱眉,随即又松了下来。
“不就是英儿跟着凉国公去吕家闹腾了?这事咱早知道了,不必再报。”
“陛下!”那锦衣卫声音发紧,“不是闹腾……是太孙在吕府门前当众痛斥吕氏,如今已有数千百姓围堵门外,群情激愤。若陛下再不出面,怕是过不了多久,江南百年望族——吕家,就要被砸个片瓦不留!”
朱元璋猛地吸了一口冷气,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
他让锦衣卫将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才多大工夫?
他那个金贵的大孙子,竟差点一张嘴,就把根深蒂固的江南吕家给骂塌了?
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即刻传旨:召凉国公、吕本、太孙、江都郡主入宫!”
“遵旨!”
此事牵连皇室隐秘,朱元璋思忖片刻,又缓缓开口:
“再把韩国公李善长也请进来。”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