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
六部衙门、各监司机构,沿街而列,紧挨皇城,办事便捷。
今日吕本去太常寺点了卯,便没急着走,在午门附近来回踱步,神采飞扬。
久居庙堂,他早已练就一身“朝堂第六感”。
今天,必定有大事!
他默默掐指一算:一万三千两白银,三千两黄金,合计近四万两……
这可是实打实的“忠孝之举”!
表彰,必须得有!
他甚至替朱元璋想好了词儿:
皇孙允炆,至纯至孝,仁德昭彰;太子妃吕氏,贤良端庄,风仪天下。
至于自己嘛……功劳不大,就不提了,全当为国奉献。
但心里还是悄悄盘算:
若能顺势升个礼部左侍郎,调离太常寺这个冷板凳,也算水到渠成。
允炆自此入了帝心,吕家三代荣华,稳了!
四万两银子,换一门望族崛起?
值!血赚不亏!
他越想越美,一上午就在得意中悄然溜走。
可直到日头偏西,宫里仍无动静。
吕本有些坐不住了。
就在他疑神疑鬼之际——
忽见午门内冲出一个小太监,手里高举一段明黄绸布,脚步飞快。
“来了!”
吕本精神一振,立马扯开嗓子招呼四周:
“哎——诸位同僚!陛下发告示了!快来看啊!”
今儿他格外起劲,嗓门洪亮,活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这一吆喝,六部九卿、大小衙门的闲官们纷纷探头,鱼贯而出。
宫门口的告示,谁敢怠慢?万一有圣训箴言,漏听了可是大罪。
几十名官员稀稀拉拉地聚拢过来,在吕本带领下,浩浩荡荡涌向午门。
刚站定,吕本便笑眯眯地问那传旨的小黄门:
“小公公,陛下贴的是什么告示啊?”
“吕大人,您可真会说笑,天子有令,奴才哪敢识字?不过听闻……好像是表彰令。”
吕本一听,心头顿时一震,喜意如潮水般涌上脸。
二话不说,当即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塞进那小黄门手里。
“好,好得很!这点碎银子,拿去喝杯茶,图个吉利。”
小黄门眼尖手快,接过金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笑得眉飞色舞:
“奴才谢吕大人赏!”
话音未落,身后一群大臣已簇拥着走到告示前。
目光一扫,当场炸了锅。
“啧,不简单啊!太孙这手笔,真是雷霆手段!”
“整整四万两白银入账,这可是雪中送炭,解了国库燃眉之急!”
“……”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赞叹,吕本嘴角刚要扬起,忽然——
“等等?太孙?!”
他猛地瞪大双眼,这才发现四周同僚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自己。
太孙?朝廷赈资?
不是说好了这笔钱是孝敬马皇后、贴补后宫开销的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踉跄几步上前,定睛一看那告示,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太孙仁厚,体恤军民……捐银一万两,黄金三千两……”
“噗——”
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几乎吐血。
一万两银,三千两金。
分毫不差!
这分明是他吕家掏出来的血汗钱!
整整四万两白银!顶得上吕府全年进项!
昨夜他跟正房吵了一整宿,才咬牙拍板定下此事!
如今倒好——全成了朱雄英的功德簿头一条?!
天理何在!
吕本呼吸急促,手指发颤,一把拽住那小黄门:
“你再说一遍,这告示……没写错?”
“啊?写错?不可能!这是韩国公亲笔撰文张贴的!吕大人,您这么盯着奴才瞧……莫非……想反悔不成?”
“我……”
“那便最好!奴才还有差事,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小黄门转身就溜,像条泥鳅钻进了宫墙深处,生怕慢一步金子飞了。
片刻之后,午门内传来脚步声。
朱元璋携徐达等人缓步而出。
群臣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唯独吕本愣在原地,如同鹤立鸡群,格外扎眼。
徐达眉头一皱,当场怒喝:
“大胆吕本!见驾不跪,目无君上,该当何罪!”
“啊!微臣……微臣……”
“行了行了!”朱元璋摆手打断,语气轻快得不像话,“免礼免礼,今儿不讲这些规矩,咱高兴!”
他抬手指向那张刺眼的告示,强压笑意,却藏不住眼角眉梢的得意:
“都瞧见了吧?好好看看!一个字一个字读!”
“不愧是咱的大孙儿!哈哈哈!”
笑声爽朗,简直合不拢嘴。
“行了,徐达、善长,送到这儿就成。你们也早点回府歇着。”
二人连忙躬身:“谢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背着手踱步回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瞥了吕本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嘴角的弧度,几乎快要绷不住了。
待圣驾远去,徐达终于憋不住。
“噗嗤——”
一声笑破了防。
李善长紧随其后,捂着嘴直摇头:
“吕大人啊,今儿天气真不错,春光明媚,您别上火。”
“行了,我们先走,你们慢慢看。”
临走时,两人竟是互相搀扶着,肩并肩晃出宫门。
笑声一路飘远,两条街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眼人都懂——他们笑的,正是那个被摘了果子还蒙在鼓里的吕本。
……
吕本是怎么回的家,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日头几许,时辰几何,更是浑然无觉。
他只知道自己站在了吕家门口。
而吕道冲早已等在门外,满脸亢奋地冲了过来:
“爹!怎么样?今天肯定宣旨嘉奖您了吧?升几品了?是不是调去礼部了?”
吕本木然望着儿子,眼神空洞得吓人。
缓缓抬起手,声音沙哑:
“儿砸……你过来。”
“哎哟,爹您客气啥!儿子最近也不缺钱花,赏个几百两意思意思就行啦!”
话音未落——
“啪!!”
一记耳光抽得吕道冲原地转了半圈,耳朵嗡鸣,眼前金星乱蹦。
吕本双目赤红,嘶吼如雷:
“你个挨千刀的小畜生!抢老子的钱!还有没有王法了!”
此时的吕道冲,在吕本眼里,活脱脱就是朱雄英那小兔崽子的化身。
“你个畜生,还有没有点人性?孽障!真是我吕家的祸根啊!”
吕道冲整个人都懵了。
“爹,您打我干嘛啊!我又没惹您!”
“我心里憋火,你忍不了也得忍!”
“不是银子被太孙卷走了吗?”
“对!一锅端!皇上今儿还当众嘉奖那小子,告示贴得满城都是,连个‘吕’字都没提!”
“啊?”
“啪!”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