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孩童,竟能创出如此明澈高效的记账之法。
不过当目光落到那串利润数字上时,朱元璋的下巴差点砸了脚面。
“英儿!你这才几天,就挣了八万两?!”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哪是做生意?
这是开着门抢钱啊!
大明户部忙活一整年,也不见得能收上这么多税银。老朱当场气血上涌,脑门青筋直跳。
可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眼神一凛。
“英儿,你这买卖……该不会是空手套白狼吧?”
好家伙,朱雄英这生意,几乎不花什么本钱,顶多就是人工和铺面费。
啥来头?
莫非是打家劫舍、拦路剪径?
朱元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警告:
“英儿,你是咱大明的太孙!不能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朱雄英听得差点笑出声。
我当土匪还记账?
大明的土匪都这么正规的吗?
“皇爷爷,孙儿做的是正经珠宝生意,卖的就是这个。”
话音未落,他抬手指了指窗上的玻璃。
朱元璋一看,更加不信了。
“你以为爷爷老眼昏花了?这玩意儿可是从波斯千里迢迢运来的!光运费都能堆成山!”
朱雄英不接话,只是笑眯眯地反问:
“皇爷爷,您知道坤宁宫换这些玻璃,花了多少银子吗?”
朱元璋略一思索,嘴角扬起一丝得意:
“三万两!不多不少!”
他语气里满是炫耀:“那帮色目商人一开始狮子大开口,要十万两!咱亲自召他们进宫,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压价,硬是砍到了三万!你说牛不牛?”
朱雄英点点头,再问:
“那您可知,这玻璃的制作成本是多少?”
朱元璋一怔,心头莫名咯噔一下。
“这……配方一直捏在波斯人手里,咱哪知道底细?”
只见朱雄英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
朱元璋眯眼试探:
“三千两?”
摇头。
“三百两?”
还是摇头。
“总……不至于三十两吧?”
朱雄英叹了口气,轻声道:
“三百文。”
空气凝固了。
“三百文?!”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登基以来,他向来是薅商人羊毛的那个。
何曾想过,自己竟被奸商反过来扒了三层皮!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糊弄咱?!”
朱雄英拨了拨算盘,噼啪作响:
“皇爷爷有所不知,这玻璃的原料,就是沙子。”
沙子?
朱元璋如遭雷击,当场僵住。
沙子啊!
“而且不止沙子,好多东西都能烧出玻璃,只是沙子最便宜罢了。”
朱元璋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朱雄英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指环,递上前:
“您瞧,这才是我们高品级的货——通体无瑕,真正无色。刚才说的三百文,就是这种。”
“那……那些带颜色的呢?”
“成本再砍一半。”
一百五十文!
朱元璋脑子嗡的一声。
一座坤宁宫才用多少?
整个紫禁城九千多间房!大明耗了十年心血,砸了近三百万两才建成!
照这算法,起码一百万两白白喂进了波斯人的口袋!
“混账!全是混账!”他怒吼一声,拍案而起。
门外的马皇后听见动静,急忙推门进来:
“重八!英儿还是孩子,你冲他吼什么?”
朱雄英抬头一笑,乖巧道:
“奶奶别急,皇爷爷不是骂我,是在骂那些黑心肝的奸商。”
马皇后一听,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朱元璋死死盯着朱雄英,咬牙切齿:
“不成!你不让咱亲眼看见,咱绝不信!”
他仍不愿接受这残酷真相。
当年砍价那一战,可是带着满朝文武,熬了一天一夜,才谈下的结果!
结果波斯人眼含热泪,硬是卷走了两万两白银?
“皇爷爷明日随英儿去城外庄子走一趟便是。”
朱元璋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
“好!明天咱就跟你走这一遭!”
……
金陵蒲家。
外表看去,不过是条巷子里不起眼的一座老宅。
可一踏进中庭,顿觉气象万千——四围奇花异草,皆是海外珍品,从天竺到大食,应有尽有。
蒲家虽非汉裔,却已在中原扎根十代。宋末元初之际,蒙军南下,临安陷落,时任泉州市舶司提举的蒲寿庚,眼皮都不眨一下,转头便降了元廷,更将滞留泉州的赵宋宗室尽数诛杀,以表忠心。
自此,蒲家权商合一,垄断香料之利,富可敌国。
当年沈万三尚未发迹时,站在蒲家面前,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然大明立国,风云骤变。
昔日煊赫一时的蒲氏家族,官身尽削,沦为庶商。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蒲家根基犹在,岂会甘心就此沉沦?
这些年,他们暗中与江南士林勾连不断,总算保住一线血脉。
此刻,中庭深处,一位年迈色目老人正俯身修剪花草。
管家匆匆上前,低声禀报西苑大考始末。
话音未落,家主蒲鸿熙猛地顿住手势,眼神骤冷。
“这大明太孙……日后必为我族大患。”
“那……老爷,眼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蒲鸿熙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动:
“那些士族,能容得下一个铁腕继位者?别急,他们早晚会动手。你现在拿五万两银子,立刻去见江夏侯周德兴。他当年在闽地筑城,我曾助他渡过难关,有些旧情。”
管家脸色大变:“老爷!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蒲鸿熙嘴角一扬,满是讥讽:
“罪?你只管送钱,一个字都别说。往后每十日一次,每次五万两,手脚干净些,别让锦衣卫嗅出味来。”
“……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