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中,静得落针可闻。
这几日,朱雄英几乎寸步不离守在朱元璋榻前。
拼尽脑汁用前世那点皮毛医理,试图压住老爷子的病情。
高热虽已退尽,可满身红疹依旧狰狞未消。
他也懒得拾掇自己,一头乱发随意挽了个髻,松松垮垮挂在头顶,像个刚从灶台里爬出来的灶神。
大殿之上,朱标静静坐着。
看着儿子放下药碗,指尖微颤,心头猛地一揪。
一股酸涩直冲眼底,喉头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
“英儿……这一次,是爹对不住你。”
这几日,他终于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牛痘之功,堪称救万民于水火。单凭这一桩,就值得为他立生祠、刻碑铭功!
朱雄英将药盏轻轻搁在一旁,声音低却稳:
“父亲,皇爷爷病着,儿心里自责还来不及,朝堂上的风波,我不在乎。”
朱标缓缓合上手中奏章。
身为储君,他岂能不知——吕本那一顶“不孝”的帽子,打得有多狠、多阴毒。
“英儿,爹知道你是好孩子。”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可我大明以孝治天下。皇爷爷是君,也是父。有些事……你不会怪爹吧?”
这话刚落,床上闭目养神的朱元璋差点原地坐起!
“放屁!”他在心里怒吼,“你这蠢货,文官放个屁你也当圣旨听?!”
“孝治天下?咱命都快没了,咱大孙献出救命的牛痘,功劳天大!轮得到你在这装慈父讲规矩?!”
然而下一瞬,朱标眸光微冷,杀意一闪即逝。
“但你放心,”他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吕家那帮人,休想得逞。”
朱雄英一怔,抬眼看向父亲。
这语气……不像平日那个温吞守礼的太子爷。
连病床上的朱元璋都屏住了呼吸。
“咱标儿……终于开窍了?”
“当皇帝就得狠!对这群狼心狗肺的文官,你不咬回去,他们反倒当你好欺负!”
祖孙俩心头同时一震。
“父亲,”朱雄英低声问,“您打算怎么做?”
朱标淡淡吐出四字——
“我立熥儿。”
“轰!”
朱元璋脑子里仿佛炸了一道惊雷,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宋濂!你个老不死的腐儒!”他在心里破口大骂,“你把咱儿子教成这样,是存心要气死老子啊!”
朱雄英也是一脸呆滞,满脑子问号。
到现在还指望江南文官点头认你?爹,你清醒一点!
病榻上的朱元璋偷偷瞄了眼孙子,鼻子忽然一酸。
“好大孙啊……咱没白疼你。”
“受了这么大委屈,一声不吭,头发乱得像鸡窝也不管,你还知道先紧着咱。”
“再看看你爹!亲儿子邋遢成这样,当爹的居然无动于衷?!”
“老话说得真准——没了娘,爹就是半个死人!”
念头一转,他又琢磨起来:
“咱一直让英儿靠着老子,也不是长久之计。”
“才八岁,是小了点……可早点定门亲事,也好有个倚仗。”
“嗯,得找个年岁稍长的,能帮他打理事务,现在这模样,哪像是咱大明的太孙?”
“不过一个怕是不够镇场子……要不,寻两个?”
想着想着,老爷子竟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
方孝孺府邸,灯火通明。
一众文臣齐聚厅堂,今日朝会大获全胜,总算给朱雄英扣上了“不孝”的罪名。
依《皇明祖训》所载:“大明以孝治天下”,况且朱雄英尚未正式册封太孙,金册金宝皆无。
接下来的操作,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吕本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开口:
“诸位,据闻近日已有御史上书,称皇孙允炆性情敦厚,聪慧勤学,堪为储君。”
“本官想听听,各位意下如何?”
黄子澄眉头一皱,脸色微变:
“吕大人,此事何须如此急迫?若陛下……病情再生波折……”
吕本一眼就看穿了黄子澄的心思。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悠悠道:“诸位可知道,天子究竟患的是什么病?”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请吕大人明示。”有人低声开口。
“天花。”
二字出口,空气仿佛凝固。
黄子澄瞳孔一缩。
朱元璋年过半百,早已是风烛残年。
天花何等凶险?青壮尚且九死一生,更别说一个古稀之年的帝王。
几十年来,从未有过这般年纪染上天花还能活下来的先例。
这一刻,众人心头轰然炸开——
原来吕本敢如此张狂,是因为他早就断定:
朱元璋这一倒下,就再也不会站起来!
但黄子澄仍按兵不动。
人还没死,名分未改,眼下谈大事,仍是大忌。
“吕大人,学生以为,此时不宜轻举妄动……”
吕本嘴角微扬,哪会不知他心中那点顾忌?
今日召集这些人,不是商量,而是立威。
文臣集团的权柄,必须由他吕本来执掌!
他不动声色地朝方孝孺递了个眼色。
片刻后,一名蓝眸老者自后堂缓步而出,衣袍飘动间透着一股异域气息。
“老夫蒲鸿熙,见过诸位大人。”
满堂皆惊。
黄子澄眉头紧锁,直视吕本:“吕大人,今日议事,怎的牵扯上了蒲员外?”
八闽蒲氏,谁人不晓?
当年沈万三见了蒲鸿熙都要低头行礼。
这可不是寻常商人,而是富可敌国、通洋数代的海商巨擘!
不等吕本开口,蒲鸿熙已是一拍案几,怒声喝道:
“实不相瞒,老夫早已忍无可忍!”
“皇长孙不敬嫡母,残害太子,如今竟连君父都欲加害!这等禽兽不如之人,岂能继统天下?”
“前几日,江夏侯周德兴亲来寻我,问社稷存亡之策!”
“老夫虽一介商贾,亦知忠义二字!今日特来请教诸公——天下危矣,谁来救之?”
短短几句,乾坤逆转。
谋逆之事,被他说成了忠臣愤起、力挽狂澜的义举。
黄子澄猛然起身,一掌拍在桌上:“荒唐!朝中有信国公、魏国公、凉国公镇守五军都督府,江夏侯算什么东西,也配谈兵论政?”
话里有话——
兵马大权在徐达、汤和、蓝玉手中,你们想动,得先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然而吕本只是冷笑一声。
“黄大人有所不知啊。”
“信国公半月前已北上赈灾,至今未归;魏国公十日前痈疽发作,数度昏厥,闭门谢客;连长兴侯与凉国公也正率人在城郊蓝家庄救治疫民,尚未回城。”
“如今应天城内,真正握兵者,唯有江夏侯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