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猛抽朱允炆,总算是让朱元璋心情缓了些。
返程途中,他骑在马上,忽然忆起当年与刘基并肩漫步金陵旧景。
“二虎啊,你是不知道,那位诚意伯,整天就爱推演我大明气运。”
“人倒是聪明,就是嘴碎,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要参上一脚。”
“早年还整了个《烧饼歌》,啧,别说,还挺准。”
“只可惜啊,这人心思淡泊,总想归隐山林。若能让英儿拜他为师,咱才算真正安心。”
七载光阴,物换星移,英雄迟暮,终究开始怀念故人。
这几日,朱元璋频频召见淮西老将入宫饮酒。
每每举杯,话未出口,已是怅然良久。
忽而,他转头问道:“对了,伯温可知道咱们找到他了?”
二虎连忙答道:“尚未知情。消息来自水师密报——诚意伯这些年一直在横海卫水师所外摆茶摊,已有数年之久。”
朱元璋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走,咱去喝杯茶。”
话音未落,马鞭一扬,策马疾驰。
片刻之后,主仆二人已至横海卫水师所。
远远望见那间简陋茶棚,朱元璋却忽然勒马止步。
二虎不解:“陛下,为何不进?”
朱元璋坐在马上,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英儿的生辰八字,你替咱去算一卦。”
当年刘伯温在朝时,二虎任仪鸾卫,虽识得对方,伯温却不认得他。
二虎接令,翻身下马,攥紧纸条,直奔茶棚而去。
两人分批进了茶棚,朱元璋寻了个角落坐下,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刘伯温此刻哪还有半点伯爵的端庄?正坐在一张破桌后头,桌上挂着个“十卦九灵”的布幡,风吹得哗啦响。
四周清静得很,大概是水师近日出营操练,连街面都冷清了几分。
二虎大步上前,往桌前一站,掏出纸条直愣愣地问:“老先生,能算八字不?”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朱元璋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刘伯温笑呵呵接过纸条,低头一看,脸色骤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这孩子……可是出自天家?”
二虎一怔,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普通人家。”
刘伯温这才松了口气,缓缓道:“若真是百姓之子,那倒是个好命——聪慧过人,科举有望,将来做官也能造福一方,晚年儿孙满堂,一生顺遂无忧。”
朱元璋一听,心头顿时飘起一朵得意的云。
可还没乐完,刘伯温突然轻叹一声,语气陡然转沉:“幸好不在天家啊……若生帝王之家,此子七八岁便有圣贤气象,才情绝世。”
“可惜,慧极必伤。早慧至极,便是早夭之相。”
“这般天才,福薄命短,活不过成年。”
“才气溢而寿难久,岂非天妒?”
角落里捧着茶碗的朱元璋,瞬间如坠冰窟。
眼眶一下子红了。
咱的英儿……要夭折?
他不愿信,却不得不信。
刘伯温说的每一条,都准得吓人。
就像当年曹操之子曹冲,七岁称象,惊才绝艳,结果呢?早早归西。
“当啷”一声,茶碗落地。
朱元璋猛地起身,转身就朝外走。
二虎一懵,赶紧追出去。
身后传来刘伯温的喊声:“喂!卦钱还没给呢!”
二虎头也不回,从怀里摸出一锭元宝往桌上一扔,撒腿就追。
“陛下,”他边跑边喘,“诚意伯既然看出问题,说不定也有破解之法?”
朱元璋翻身上马,声音发颤:“刘伯温什么人?咱还能不清楚?”
“他早跟咱说过——风水运势,皆可改;唯独命数,不可破。这老狐狸精明得很,折寿换命的事,一个字都不会吐。”
二虎愣住:“那……诚意伯那边?”
“派人盯紧了。过几日咱亲自去套话,看他嘴里还能撬出点啥来。”
得知朱雄英命带早夭之兆,朱元璋心乱如麻。
其实他早有预感。
只是如今被点破,终究压不住胸口那股闷痛。
更不愿让刘伯温瞧见自己失态的模样——那眼神里的轻蔑,他太熟悉了。
直到看见宫墙熟悉的红砖绿瓦,朱元璋终于绷不住了。
眼眶通红,嗓音沙哑:“咱英儿前些日子差点被人活埋了……咱心里堵得慌啊!”
“老天爷,你为啥偏要让咱白发人送黑发人?”
“咱老了,可不能看着孙子走在前头啊……”
他跌跌撞撞回到坤宁宫,情绪低沉到了极点。
朱雄英一眼就察觉不对劲。
“皇爷爷,是不是上朝又被那些文官顶撞了?要不要英儿替您收拾他们?”
看着眼前懂事又孝顺的孙子,朱元璋鼻子狠狠一酸。
咱的好大孙,心里装的是咱,是整个大明江山啊。
他咬紧牙关,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盯着朱雄英,声音低沉却坚定:
“英儿,你想当太孙吗?”
虽然宫里不少人早已称他为太孙,但名分未定。老朱立的规矩——皇子年满十岁才能册封,朱雄英还差两年。
“可、可英儿还小……”
“小个屁!”朱元璋打断他,强忍悲怆,一字一顿,“咱英儿不小了,已经长大了。明天就召集百官,正式授你金册金宝。你跟你爹一起,替咱理政。咱的孙子,早就该担起这份重担了。”
朱雄英眼睛瞬间亮了。
太孙?那以后上朝不就是进经验池狂刷等级?
朱元璋说完,脚步沉重地走进内殿。
马皇后和傅清韫正低头为朱雄英缝衣,针线细密,满是慈爱。
“妹子,咱决定了——明天就正式册封英儿!从今往后,他就是我大明堂堂正正的太孙,真真正正的国之储君!”
马皇后一愣,眉头微蹙。
“重八,你这是怎么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将找到诈死的刘伯温、以及请他推演朱雄英命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刘伯温是谁?马皇后心里比谁都清楚。
民间早有传言: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此人乃天星下凡,神机妙算,半步通玄。当年在宫中当值时,便是料事如神,从无差池。
此刻听闻连他也断定英儿命格有劫,马皇后心头猛地一沉,眼眶瞬间泛红。
她缓缓转身,望向身后那件按朱雄英身量放大数尺的蟒袍——那是她从去年就开始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我就想着……等英儿册封那天,能穿上这件袍子。谁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