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老狄他们几个还浑然不觉,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早已缠绕周身,挥之不去。
朱元璋刚简单指点完李善长从哪儿查起,玉儿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满脸通红地喊:
“陛下!陛下!天大的好消息,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啥?!”
朱元璋心头猛地一震,立马扭头对李善长摆手:
“行了,都撤吧,后宫有事,老子先走一步!”
徐达等人秒懂,连忙拱手退下:
“臣等告退!”
朱元璋几乎是脚不沾地,直奔坤宁宫。
马皇后已然悠悠转醒,朱瑾萱正坐在床边,一勺一勺细心喂药。
“奶奶,药要按时喝,不然熥弟挨的那些针可就白打了。”
马皇后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睁眼。听说朱允熥为救她险些丧命,心口顿时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傻孩子……奶奶这把年纪了,不值得你们豁出命来啊……”
“不值什么不值!”朱瑾萱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皇兄说了,奶奶正当年富力强,必须好好活着!”
马皇后听了,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寝殿外一声急吼传来——
“妹子!妹子!”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
刚踏进门,一股浓烈香气迎面扑来,直往鼻子里钻。
马皇后虽贤惠,但也是女人。见朱元璋满脸红光、神清气爽,眉心不由得轻轻一蹙:
“我……醒得不是时候吧?”
朱元璋当场僵住。
“你这话说的啥?咱日盼夜盼就是这一天!你醒了,咱俩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马皇后冷笑一声,眼神带刺:“可别!我还不知道你?巴不得我早点咽气,好立新皇后是不是?”
朱元璋一脸懵:“你咋说这种话?”
“哦对,我都忘了——你不是亲口说过吗?我一闭眼,你就立后,一口气还得立仨!”
朱元璋嘴角一抽,心头委屈炸裂:
“妹子,你这话可真扎心!我这几夜没合眼守着你,你看我这脸——”
他顺手抄起铜镜递过去。
镜中人面色红润,哪有半点憔悴?
“不是……你闻闻我身上这汗味儿,熏不熏?”
他低头猛嗅。
结果——
一股甜腻香气瞬间窜入鼻腔,压根挡不住。
冷汗唰地下来了。
马皇后斜眼一剜:“我不闻!你这味儿,呛得慌!”
朱元璋急得脑门冒油:“你听我解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刚洗完澡……”
“朱重八!孩子还在呢!你跟谁洗澡用得着嚷出来?”
“我跟汤和、徐达、善长,还有英儿一块泡的!”
“放屁!”马皇后直接打断,“他们仨什么样我能不知道?也就李先生还算干净,你们结拜三兄弟,谁信你们能讲卫生?”
“天地良心!那天炮炸了,我们一身灰,不洗能行吗?”
“别编了!”马皇后冷笑,“重八,你越来越会扯了。你想纳妾,直说就行,我不拦你。”
“啪!”朱元璋一掌拍上桌案,怒吼:
“我没有!”
“没有啥?那你身上这狐媚香,是哪个野狐狸蹭来的?”
老朱此刻百口莫辩,哪怕长十张嘴也说不清。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冤案如山。
那些被冤死的人,怕就是这滋味。
淮西这群勋贵,个个是开国老炮,家中糟糠之妻地位稳固,远非一般士族妇人能比。
于是几乎同一时间,魏国公府、韩国公府,也纷纷上演了同款闹剧。
“李善长,你个老不正经的,多大岁数了还往秦淮河钻?”
“我哪有!我是去面圣——”
“还敢扯到陛下头上?活得不耐烦了是吧?今儿咱俩拼个你死我活,来啊!”
“徐达,你要休我就直说,犯得着拿泡澡这种事搪塞我?”
“我怎么了?不就是跟陛下共浴了个龙汤吗。”
“好哇徐达,长本事了,现在鬼混都学会打包理由了?”
当夜,信国公府门前。
汤和抱着门框嚎了一宿。
“夫人……你不开门也行,好歹告诉我错哪儿了啊……我连自己犯啥罪都不知道!”
太医院内。
朱允熥正瘫在软榻上,四个宫女围着他转,茶水点心轮番伺候,日子过得比神仙还滋润。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压了过来。
朱雄英沉着脸,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低哑:“熥弟,身子好些了吗?”
朱允熥笑出两排小白牙:“皇兄,我这辈子头一回这么舒坦。以前那叫过日子吗?我现在真有点羡慕你。”
话音刚落,眼里就闪出一丝真切的艳羡。
他不说还好。
这一说,朱雄英心头猛地一坠。
谁稀罕当那个天天挨训的苦命太孙啊!
左春坊那地方,简直就是十年如一日的高三地狱模式,还是重点班里的尖刀班!
想到未来日复一日背书、对答、被学士盯着挑错的日子,他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熥弟,往后我可能没法常来看你了。你得学会自己扛事。”
朱允熥一愣:“皇兄,皇爷爷要派你出京就藩?可你是太孙啊,不用离宫的……”
朱雄英没接话,只低头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确认无大碍后,才沉声问:“左春坊那些学士,有没有为难你?”
“吃住还习惯吗?饭菜合不合胃口?”
朱允熥瞪大眼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皇兄……你到底怎么了?别说得这么像诀别似的。”
“我的时间不多了。”朱雄英语气平静,“你剩下的路还长,过几天多去奶奶那儿走动,还有萱儿,别让她总对人横眉竖眼的。”
“以后,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护着你们了。”
“皇兄——”
“别打断我!”朱雄英骤然抬声,“我问你,左春坊的人究竟如何?”
朱允熥一个激灵,连忙道:“都挺好的!先生们都是为我好,熥弟明白。饭食也还成,毕竟御膳房送来的,宫里菜嘛,也就那样,能吃就行。”
听罢,朱雄英缓缓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转身便走,背影透着说不出的沉重。
他没察觉的是,这几句平淡的话,在朱允熥心里早已炸成惊雷。
此刻的朱雄英满脑子想的,却是几天后被押进左春坊前,该偷偷塞几包蜜饯、带个暖炉,再求份厚棉垫子。
他刚踏出殿门不久。
朱瑾萱提着药包匆匆赶到。
“熥弟,这是奶奶给的金疮药,沐伯伯打完西南带回来的苗疆秘方,最是养人。”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拆开纱布准备上药。
朱允熥一把拉住她袖子,急声道:“姐,皇兄刚才来过了,样子不对劲!特别沉,眼神都黑了,我从没见过他那样!”
朱瑾萱手一顿。
针线盒“啪”地掉在地上。
女孩的心一向细,她立刻觉出不对。
“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朱允熥咬牙点头,越说越怕,“他还说‘时间不多了’,让我照顾好自己……皇姐,你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了?是不是宫里出事了?”
朱瑾萱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眸子里打转。
“不行,我要去找皇爷爷!”
“我跟你一起去!”
朱允熥掀被下床,脚都没穿稳就往外冲。
两人一路狂奔,直扑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