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当场叫来一名训练主管，问得直截了当。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又点了几个普通士兵，面对面聊。
几轮下来，朱雄英心里有了数：自己没错，但也没全对。
士兵们其实早提过意见……只要拉出去实打实练过，谁都能说出点问题。
设计师初衷是好的，可实验室里想出来的方案，离真实战场隔着一层雾。很多设计，纸上看着漂亮，一上手就露馅。
有些毛病一眼就能看出，比如扳机涩、护木烫手；但更多问题藏得深。
比如热带雨林适配性……怎么才算“真能用”？只能靠模拟，可实验室再逼真，也模拟不出那种湿气钻进枪机、霉斑一夜爬满弹匣的劲儿。最后只能做到“差不多”。类似的情况，一抓一大把。
归根结底一句话：没真扔进那片雨林、没真蹲在闹市区执行过反恐任务，谁也不敢拍胸脯说这枪到底行不行。
真正卡脖子的，不在设计端，而在反馈端……也就是这些参训的士兵。
他们倒也坦诚：人没法跳出自己的经历说话。
经验，永远只长在走过的路上。
去过东南哑的兵，能说清雨林枪该防什么锈、怎么防潮；干过反恐处突的，知道扣扳机时手腕得留几分余量、避免惊扰群众。
可要是换成高原寒区、沙漠戈壁、地下管网……他们也挠头，能讲的实在有限。
而且所谓“意见”，真就是零零碎碎的一两句……没出事前，谁也不知道毛病埋在哪。
朱雄英听得点头。这事儿他懂。
就像他记得一个二次战老段子（真假不重要，道理在就行）：某国战机返航后，工程师发现机翼弹孔密密麻麻，机身却几乎完好，便决定加厚机身装甲。
结果有个统计学家站出来说：“不对。机身没弹孔，不是它挨打少，是挨了就回不来……那些中弹坠毁的，根本没机会飞回来给你看。”
后来真按他说的加固机翼，战损率立马降了一大截。
连实战数据都可能骗人，何况是模拟训练？
朱雄英扯了扯嘴角，有点自嘲。
是他太心急了。
但这环节不能撤……难道因为查不全所有问题，就干脆不查？
哪怕只提前揪出一个隐患，战场上就可能多活一条命。
眼下老兵不多，经验还在攒。
但再过几年，第一批从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骨干，说起枪来，句句都是血汗换来的真话。
到时候，这适应性训练，才真正值钱。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眼里亮了一下：
“……再说，制式装备，非得是天工局才能搞出来？”
“一线的战士，甚至普通士兵，都能提想法、搞设计……哪怕自己动手改枪造炮，也完全没问题！”
大明走的路，跟历史上别的国家不太一样。
过去，枪炮这类东西，大多先从民间作坊里冒出来，后来工业革命一到，才慢慢转进实验室；可大明反着来……打一开始，设计造枪的人就坐在实验室里。
好处是理论扎实、思路新巧，有些方案连朱雄英看了都眼前一亮，真不比后世差多少。
可毛病也在这儿：太精巧了。眼下这年头，工匠手艺还没那么硬，图纸再漂亮，做不出来也是白搭。尤其上了战场，泥地、沙尘、雨雪一来，结构越复杂，越容易卡壳、出岔子。
所以，光靠书斋里的人不行，得让真正摸爬滚打过的老兵、带兵打仗的军官，坐到设计台前，牵头干这件事。
眼下大明的步枪和手枪，结构并不复杂。只要念过几年书，上手快得很；军中就算没怎么识字的，对枪也熟得像自家灶台……那可是命根子！
每天擦、每周拆、每月校，谁敢马虎？保养不好，枪哑火，人就没了。
所以甭管认不认字，扳机、击锤、枪机、弹匣……哪个部件叫啥、怎么装、怎么修，闭着眼都能说清楚。拆装保养，就是新兵下连第一天就得过关的基本功。
既然人人都懂枪、天天用枪，那让他们动脑筋改枪、造枪，还真不是空想。
朱雄英想通这点，立马拍板：这事，得推！
具体怎么落地，还得拉上兵部，细细盘算。
一天巡营下来，没再揪出什么大纰漏，他心里踏实了。
朱棣更踏实。
今天跟兵一块吃饭、一块操练、一块打靶，那股子久违的劲儿，一下子回来了。
其实离前线也没几年，可朱棣觉得像隔了一辈子……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更没想到的是，当年几个老部下，竟悄悄现身营中。他张口就叫出名字，连对方都愣住了。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这些年见的人海了去，偏偏这几个只打过几回照面的小兵，名字、脸、说话腔调，全刻在脑子里。
最惦记的，还是那个当年跟着他冲阵的小将。
老兄弟重逢，没有唏嘘伤感，只有咧嘴一笑、重重一拍肩的爽利劲儿。
等新兵们知道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战神朱棣”，眼睛都直了，围上来就要签名。
连兵王来了，也没见他们这么疯过！
为啥？因为朱棣带兵，从来不是喊口号……他真把人当亲兄弟护着：仗打得稳，伤员送得快，死了有人抬、有碑立、有家养。
谁都想当兵王，但更想摊上朱棣这样的将军。
这份热乎劲儿，朱棣记在心里，回去路上还哼起了小调。
“今儿个，算满意了？”朱雄英笑着问。
“劳陛下挂心，舒坦！”朱棣声音洪亮，腰杆挺得笔直。
他原以为身子骨松了，结果一进营门，血又热了……再上阵杀敌？真不算难事！
他朱棣，刀还是那把刀，没锈！
“哟，还能抡刀上阵？”朱雄英逗他。
“嗐，别逗了！告老的诏书都递了，还琢磨打仗？能这么痛快一回，够本了！”
他顿了顿，笑得有点远：“这辈子啊，不指望再见他们了。真要碰上，怕也是等他们卸甲归田那天。”
“那可不一定。”朱雄英眨眨眼。
“嗯？”朱棣猛地抬头，眼里一下亮起来。
朱雄英把盘算好的事一说……让朱棣一年内交出油井建成的实绩，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埋好了伏笔。
比起拖沓的民夫队伍，当然是军令如山的将士更靠得住。
所以，他打算从各营抽调一批人，由朱棣亲自挑、亲自带，专攻油井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