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明白：先下手为强。
谁抢在头里出发，谁就多占一分利、多立一分功。
带兵去打那些还靠部落议事、连铁器都未必炼得利索的边地部族？就算牵头猪去，也能把仗打赢。泼天的功劳摆在那儿，谁肯撒手？
于是早朝一开，朱雄英就只能听着大臣们轮番上阵，吵得耳朵嗡嗡响。
今儿是张大人参李大人“私德不修”，明儿是王大人弹劾赵大人“结党营私”。
细究起来，没一条实锤……全是捕风捉影，空口白话。
争归争，面子还得兜着。真撕破脸？谁屁股底下干净？
官场混久了，谁没踩过两回线？哪天旧账翻出来，惹得陛下皱眉，乌纱帽飞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到那时，可就真是不死不休了。
再怎么争，回头还得一块儿分红利、搭台子做事。脸皮撕烂了，以后还怎么坐一张桌子吃饭？
朱雄英听烦了，干脆由他们去吵，能争出多少份额，全凭本事。
可就在这一片喧闹里，他倒真瞧出了李景隆的门道。
李景隆是曹国公李文忠之子，老话讲“虎父无犬子”……至少在他打出名堂前，这话没错。
可按原本的路子，他是建文帝心腹，靖难时被委以大将军之职，结果几十万兵马全折在他手里，攻守之势就此翻盘；最后更是直接开城迎朱棣，成了大明头一号“战神”。
若不是后来朱祁镇实在太过离谱，整个大明怕也没人比他更出名了。
朱雄英清楚得很：此人统帅数十万大军不行，绝不敢让他独掌兵权。
但朝堂上舌战群儒、驳得众人哑口无言的本事，确实了得……连朱雄英自己听了，都忍不住暗自点头。
想想也对，若没这张嘴，当年怎会让那么多人信他信得死心塌地？
其实几年前朱雄英就动过用他的念头，可左思右想，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他犹豫，李景隆也就一直不温不火地待着。
直到这次海外拓殖的事提上议程，朱雄英才真正盯住了这个人。
带兵打硬仗？李景隆未必压得住势均力敌的对手。
可当初他面对的是谁？是朱棣。
朱棣的本事不用多说……南平安南、北击蒙古、倭寇之患也靠他稳住局面。
若非时代所限、生产力跟不上，单论野心和魄力，朱棣早几年就该扬帆出海了。
所以李景隆输给他，真不算冤。
这人确有领兵之能，但绝非顶尖将才。
说白了：可用，不可倚重；危急关头，更不能指望他一人扛鼎。
他也懂审时度势，心里门儿清。
当年为何主动开门？还不就是看清了朱棣势不可挡，再装糊涂，怕是要撞墙撞死。
可惜，小聪明有余，大格局不足。
开城降了，却没算准新朝里自己的位置……没几年，就被接连弹劾，理由一个比一个荒唐：
说他蓄奴谋逆，说他私养死士，说他包藏祸心……
最绝的是周王朱橚，朱棣登基第二年就上疏揭他，称建文年间曾“至邸受赂”。
这种话，朱棣当然当耳旁风。
可架不住日复一日地抹黑，爵位、赏赐慢慢被削光，最后连同妻儿一道软禁在家。
史书上记他绝食十日以证清白……可十天不吃不喝，人还能活着？这话哄哄小孩还差不多。
总之，李景隆有本事，也有眼色，知道朱棣想听什么、想看什么。
但他错估了一点：自己在朱棣心里有多碍眼，也低估了朱棣那份刻进骨子里的防备。
倘若当年建文帝不是失踪，而是被当场擒获或确认身亡，李景隆断不至于落到那般田地。
坏就坏在这“下落不明”四字……谁晓得是不是有人把他藏起来了？
朱棣这皇位，来得终究不够堂正。建文帝生死未卜，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谁晓得哪天就冒出个“真命天子”，再掀一场风浪？
李景隆，建文帝最信得过的亲信，平日里行事磊落，不似那等反复无常、见风使舵的软骨头。可靖难一役，他竟大开金川门，把南京城直接让给了燕军。
人就忍不住琢磨：建文帝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被你悄悄藏起来了？
开门投降，会不会只是缓兵之计？起初不过疑心，可一旦疑根种下，真假反倒没那么要紧了……朱棣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安稳。
换成旁人，或许还能留着用；但李景隆不行。他的身份太特殊，既是旧朝重臣，又是淮西勋贵，更曾统帅数十万大军。这样的人，留在朝中，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可今日朝堂上，李景隆舌战群儒，条理清晰、进退有据，连几个老学究都被他绕得哑口无言。朱雄英看在眼里，心里动了念头：这人，未必不能用。
他打不了硬仗，对付不了徐达、蓝玉那般的一流名将，可出海拓土，又不是去跟蒙古铁骑拼命。那些岛上的部族，有的还在用石斧，有的连铁器都没见过，拿什么跟大明水师斗？
咱有最先进的火铳、最精锐的火器营，还有整套航海、测绘、筑城、屯田的成法。几百上千人的冲突就算顶天了，哪来什么百万级大战？
几十万兵马你管不好，几千号人，总不至于还带不动吧？
所以，哪怕李景隆名声坏透，朱雄英还是愿意递给他一根绳梯……不是施恩，是试用。
更妙的是，李景隆这人，身份尴尬，反而成了优势。
说他是武官？他出身勋贵世家，淮西老弟兄们认他；说他是文官？他又常跟翰林院那帮人吟诗论史，连方孝孺都夸过他“才思通达”。
两边都不算纯粹，却都能搭上话。
而且他自来八面玲珑，酒席上三句话就能拉近关系，宴席散后还能让人记他一句好。这点，朱雄英很看重。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反而是李景隆身上那堆毛病……明摆着的、改不掉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