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才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靴声回荡在空旷廊下。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两颗耗子屎的问题，而是整锅汤早已发馊。
朱雄英的旨意迅速传开，锦衣卫影子般闪现在六部衙门、都察院、大理寺——人人被请进偏厅问话，卷宗被调，印信被验，连茶盏里的残渣都被人悄悄取走。
宫墙之内，空气绷得几乎能听见回响。
刘清风静立殿中，目送那一队队玄衣身影隐入宫门深处，心口微微发沉。
他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次动的不是小吏，是盘踞多年的老树根须，稍有不慎，便是地动山摇。
可他也清楚，这已是唯一良机：若此时退缩，腐肉只会越烂越深；唯有趁势剜除，大乾的筋骨才能重新硬朗起来。
而此刻，江才已坐进诏狱最深处的审讯室。
他不急着动刑，只一页页翻着吕昌盛随身带进来的旧诗稿，在夹层里寻到半枚褪色印泥；又反复比对吕长安某次奏对的笔迹，发现其私下签发的密令，用的是同一管狼毫——墨色、力道、顿挫，分毫不差。
线索如蛛网渐密，他指尖抚过纸背，眼神愈发明亮：幕后之人，绝非这两三孤影。
......
朝堂之上，官员们坐立难安。
有人频频抹汗，袖口湿了一片；有人捧着茶盏手抖，热茶泼在蟒袍前襟也不敢动；更有人盯着自己刚呈上的履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毕竟谁心里没点陈年旧账？今日锁链声一响，明日就可能叩响自家门环。
朱雄英负手立于丹陛之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沉静如古井，却暗流奔涌。
“诸位爱卿听着——锦衣卫将逐司清查，不设禁区，不讲情面。”
他声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蛀空朝廷者，无论官居何位，皆以国法论处。”
群臣心头猛跳，彼此飞快交换眼色，掌心全是汗。
他们久浸官场，比谁都清楚：这股歪风，早已从根上烂到了枝梢。
于是，在战栗与自危中，一场无声的清算悄然启动——有人主动交出历年经手的异常文书，有人深夜递来密报，甚至有老吏捧出蒙尘多年的旧档，双手颤抖却眼神清明。
朱雄英立于高处，望着底下奔忙的身影，敛尽往日温润，声音如金石相击，响彻金銮殿：
“朕已悉知刘清风所奏。吕氏之恶，令人切齿！”
一字一句，寒气森然。
“身为天子，朕容不得庙堂之上藏污纳垢。”
“即日起，严查贪墨，追赃勿赦，凡涉其中者，严惩不贷！”
群臣齐刷刷垂首，肩背绷紧，连喘息都放得极轻。
“刘清风冒死直谏，朕敬他三分胆魄，信他十分赤诚。”
朱雄英目光灼灼，扫过全场：“今日之事，非一人之战，乃我君臣同心、共净朝野之举！”
言罢，他昂首直视百官，目光如炬，不容闪避。
“你们都是朕倚重的股肱之臣，此刻国运所系，朕需要你们铁肩担道、同心戮力。”
“上至庙堂权奸，下至黎庶苍生，皆仰赖我们这些执剑守正之人来护其安宁、卫其公义。”
朱雄英目光如炬，“此番，必荡尽朝堂浊流，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群臣闻声，齐齐颔首，神色肃然。
他们早知朱雄英志在清源，更钦佩刘清风屡揭贪蠹、直面虎狼的胆魄与锋芒。
“陛下圣明！”江才当先拱手，“臣等定当肝脑涂地，鼎力襄助陛下与刘御史！”
“请陛下宽心——凡涉贪墨者，纵位极人臣，亦必严查到底、法办不赦！”
其余朝臣听罢，纷纷应和，声如潮涌。
“愿奉天讨逆，倾尽所能，涤荡朝纲败类！”
孙传英挺直脊梁，声如金石。
“但有触犯国法底线者，断不容情，斩立决！”
元仪双眉倒竖，字字铿锵。
“大明不可蒙尘，官场必须重归澄澈清明！”邓翼握拳击掌，声震梁柱。
朱雄英环视众人面容，心头微松。
他确信，凭这群忠勇兼备、手腕扎实的干臣辅佐，朝堂积弊定能一扫而空。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殿中一角，抬手示意。
“刘清风，上前。”
一声清越，响彻金銮大殿。
刘清风即刻步至御前，袍角未落，眼神已如刀出鞘，沉静而锐利。
“刘清风，你屡次撕开黑幕、直刺膏肓，这份刚烈与担当，朕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朕，由衷敬重。”
朱雄英语调沉稳，字字入耳，“自今日起，特授你‘风宪专断之权’——遇贪赃枉法之徒，证据确凿即可裁处，毋须再奏。”
满殿骤然寂然，连檐角铜铃似都停了轻颤。
百官屏息，目光胶着于帝王与御史之间。
“风宪专断？”
邓翼低语，喉头微动，“莫非……刘御史可不经廷议、不待诏准，自行锁拿、审讯、问斩？”
“正是。”
朱雄英颔首，“朕信他手中有尺，心中有秤，肩上有山河。”
众臣互望，面色各异——惊愕、犹疑、震动，交织成无声惊雷。
这等乾纲独断之权，向来深藏九重宫阙，从未假手于人。
“陛下，此举恐生变数……”吕昌盛垂首缓言，“若权柄过重，失于制衡，反伤朝纲根本。”
朱雄英扫过一张张面孔，唇角微扬：“诸卿不必悬心。刘清风不是利刃，是砥石；不是鹰犬，是青锋。”
“他守的是律，护的是民，斩的是恶——绝非私怨，更非权欲。”
刘清风静立一侧，未发一言。唯在朱雄英灼灼注视之下，肩背愈挺，指节微绷，仿佛已将千钧重担悄然扛起。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磐石坠地，“臣，以命践诺。”
朱雄英重重拍了拍他臂甲，金甲铿然作响。
“好！刘清风，即刻受命——风宪专断之权，正式交付于你。”
“肃贪整纪之事，全权托付。”
百官目光齐刷刷聚来，有惊疑，有惕然，更有掩不住的钦服。
纵有隐忧，亦难否认：此人三劾兵部侍郎、五揭户部仓吏，桩桩铁证如山，从无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