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9年9月
金星的任务清单确认后，林小镜把注意力转向了火星。
火星和金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天体。金星是地狱，火星是荒漠。金星的大气稠密到可以把探测器压扁，火星的大气稀薄到连降落伞都很难起作用。金星表面温度高到可以熔化铅，火星表面温度低到零下一百多度。
但火星有一个金星永远比不了的优势——它曾经和地球很像。
轨道勘测数据显示，火星表面有大量的含水矿物，极地有冰盖，地下有盐水和淡水的水冰混合物。火星的地质记录保存得很好，如果火星上曾经有过生命，那些证据很可能还埋在某个陨石坑里的沉积岩中。
“火星科研站的主要目标有三个。”林小镜在项目立项会上说，“第一，确认火星的水资源分布，为未来的深空航行提供燃料补给点。第二，寻找火星生命的证据，回答‘我们在宇宙中是否孤独’这个问题。第三，测试人类在行星表面长期生存的技术。”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
“第三点尤其重要。”她说，“如果我们要在太阳熄灭前离开太阳系，就必须掌握在行星表面长期生存的技术。月球基地是第一步，火星科研站是第二步。火星的环境比月球复杂得多——有大气，虽然有风沙，有季节变化，有辐射问题，也有重力——火星的重力是地球的三分之一，比月球的六分之一大得多，对人体的影响也不同。”
“所以我们不搞大规模殖民。”林小镜调出一张设计图，“火星科研站的规模会控制在五十人以内，以科研为主，自给率目标是百分之五十。食物一部分靠地球补给，一部分靠火星温室种植。水靠就地提取，氧气靠水电解和火星大气co?转化。”
设计图上显示的是一个模块化的科研站。
核心舱是居住区，直径六米，长度十五米，里面分成睡眠区、工作区、厨房和卫生间。核心舱两侧各连接两个功能舱——一个用于科学实验，一个用于温室种植，一个用于设备维护，一个用于医疗和应急。所有舱段都埋在地下两米深的壕沟里，上面覆盖火星土壤作为辐射屏蔽。
“火星没有全球磁场，大气层也稀薄，地表辐射水平比地球高几十倍。”林小镜指着屏蔽层说，“长期暴露在这种辐射环境下，癌症风险会显着增加。所以居住区和主要工作区都埋在地下。地表只保留必要的设备，比如通信天线、太阳能电池板、气闸舱的进出口。”
“电力怎么解决？”有人问。
“核电池加太阳能。”林小镜说，“火星的日照强度大约是地球的百分之四十，沙尘暴期间会降到更低。太阳能电池板是主要的日常能源，核电池作为备份和补充，确保在持续数周的沙尘暴期间科研站也能正常运行。”
“水呢？火星的水在哪里找？”
“极地冰盖、地下冰层、含水矿物。”林小镜翻到下一页，“初期我们会在科研站附近打钻，寻找浅层的地下水冰。如果找不到，就从中纬度的冰川区域取水——火星中纬度地区有埋藏在几米深的土壤下面的水冰，总量相当于地球的苏必利尔湖。”
她调出了火星的水资源分布图。
火星的北半球有一个巨大的盆地，叫乌托邦平原。这里的地形平坦，海拔低，大气压相对较高，而且轨道探测器的数据显示这里的地下埋藏着大量的水冰。
“科研站的选址就在乌托邦平原。”林小镜说，“这里的地形平坦，便于着陆和移动。地下水的深度大约在一到十米之间，打钻难度不高。而且这个区域的纬度适中，温度相对较高，极夜时间短，太阳能电池板的效率更高。”
会议结束后，林小镜把火星项目的具体方案交给了刘工程师。
刘工程师是航天科技集团的工程对接人，负责把林小镜的设计转化为实际的工程方案。他从国防科大的时代就和林小镜合作，对她的思路已经很熟悉了。
“火星的任务窗口呢？”刘工程师问。
“明年四月。”林小镜说，“地球到火星的最佳发射窗口每二十六个月一次。我们错过了今年初的窗口，下一个窗口是明年四月。从现在开始准备，有将近一年的时间，足够完成科研站所有模块的建造和测试。”
“运输呢？用什么飞船运？”
“就用现有的mpdt推进器飞船。”林小镜说，“从地球到火星需要六到八个月，时间虽然长，但mpdt推进器已经验证过可靠性了。超光速推进器还在测试阶段，不能用于载人任务。而且火星任务不需要超光速——六到八个月的航程，对训练有素的宇航员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刘工程师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火星科研站的人员怎么选拔？五十个人，要从全球选吗？”
“全球选拔。”林小镜说，“标准是：年龄三十到五十岁，有至少五年的航天或科研经验，身心健康，能够承受长期隔离和低重力环境。专业分布包括地质学家、生物学家、工程师、医生、机械师、种植专家。每个岗位都要有备份，确保万一有人出问题，任务还能继续。”
“选拔由谁负责？”
“人联的航天委员会负责初选，中央科学院负责终选。”林小镜说，“我会参加终选面试，但不是唯一决定者。”
刘工程师又记了几笔，抬头看了一眼林小镜。
“院长，火星科研站建立之后，下一步是什么？真的不搞殖民了吗？”
“不搞。”林小镜说，“火星科研站的任务是科研和技术验证，不是殖民。我们在火星上要建立的是一个小型、高效、可持续的前哨站，而不是一个大城市。火星的引力比月球大，从火星表面起飞到轨道的成本比月球高得多，不适合作为星际远征的跳板。火星的价值在于它保留了太阳系早期环境的记录，以及它有丰富的水资源和一定的大气资源，可以利用来生产燃料。”
“那燃料生产呢？火星上怎么生产燃料？”
“萨巴蒂尔反应。”林小镜说，“用火星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和水电解产生的氢气，反应生成甲烷和水。甲烷可以作为火箭燃料，水可以继续电解产生氢气和氧气。这个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我们需要做的是把它搬到火星上去，实现本地化生产。”
“也就是说，未来的星际飞船可以在火星加注燃料？”
“对。”林小镜说，“火星的引力井比地球小，从火星表面出发比从地球表面出发容易得多。如果我们在火星上建一个燃料补给站，那么从火星出发的星际飞船就可以少带很多燃料，多带有效载荷。”
“但火星和地球之间的运输也需要燃料啊。”刘工程师说，“从地球运设备到火星，再从火星运产品回地球，这个账算得过来吗？”
“算不过来。”林小镜说，“所以火星科研站的目标不是产品出口，而是自我维持。我们不需要从火星往地球运东西——火星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地球上没有而且值得运回来的。火星的价值在于它是人类走向深空的前哨站，是测试技术、积累经验的地方。”
“那金星的资源呢？金星的资源是要运回来的吧？”
“对。”林小镜说，“金星的任务是获取资源，运回地球和月球区域使用。火星的任务是获取经验，为未来的星际远征做准备。两个行星的定位不同，不能混淆。”
刘工程师合上平板，站起来准备走。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火星科研站什么时候开始建设？”
“明年四月发射第一艘货运飞船，带着核心舱和功能舱。”林小镜说，“飞船到达火星后，先在乌托邦平原的预定位置着陆，然后展开太阳能电池板和通信天线。随后第二艘货运飞船带着剩余的模块和设备出发，在六个月后到达。两艘飞船都到齐后，宇航员再出发。”
“宇航员什么时候出发？”
“后年。”林小镜说，“第一艘货运飞船发射后两年，如果一切顺利，就发射载人飞船。六到八个月后，宇航员到达火星。他们在火星上工作一年半到两年，然后返回地球。”
“返回？他们不留在那里？”
“不留在那里。”林小镜说，“火星科研站是轮换制的，第一批宇航员工作一个火星年——大约两个地球年——之后返回地球，换第二批上去。这样一方面可以避免长期低重力环境对人体造成的不可逆损伤，另一方面可以让更多的宇航员积累火星经验。”
刘工程师点了点头，离开了会议室。
林小镜回到办公室，打开火星任务的文件，开始逐项审核。
第一项是科研站的设计方案。核心舱和功能舱的尺寸、重量、材料、接口标准，都需要和现有的飞船兼容。她检查了每一个模块的对接接口，确认都采用的是人联统一标准——直径零点八米的圆形接口，机械锁紧，双重密封，可以手动也可以自动对接。
第二项是着陆方案。火星有大气层，但稀薄到不足以让降落伞单独完成减速。科研站的模块需要先用防热盾减速，再打开降落伞，最后用反推火箭软着陆。这个方案和当年地球上的火星探测器类似，但规模大了几十倍——每个模块的重量都在十吨以上。
第三项是火星表面的移动方案。宇航员需要在火星表面移动，采集样本，勘探水资源，维护设备。这需要火星车。林小镜的设计是一个加压火星车，内部体积可以容纳两个人，不需要穿宇航服就可以在里面工作和睡觉。火星车用电池驱动，续航里程一百公里，可以支持持续数天的野外考察。
第四项是生命支持系统。火星科研站的生命支持系统需要能够循环利用水和氧气，尽量减少对地球补给的依赖。水循环系统可以回收尿液、汗水和空气中的水分，净化后重新使用。氧气循环系统可以电解水产生氧气，或者直接用火星大气中的二氧化碳通过某种化学反应生成氧气。
第五项是通信系统。火星和地球之间的通信延迟在四到二十分钟之间，取决于两者的相对位置。这意味着实时通话是不可能的——宇航员说一句话，要等八到四十分钟才能收到回复。所以火星科研站需要高度自主的运行能力，大部分决策需要宇航员自己做出，而不是等地球的指令。
林小镜在每一项后面都写了批注，指出需要修改或补充的地方。
审核完设计方案后，她又打开了人员选拔的文件。
选拔标准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但她还是在后面加了两条：第一，所有入选的宇航员必须通过心理评估，确保他们能够在长期隔离和极端环境下保持稳定。第二，每个宇航员必须具备至少一项跨学科技能——比如地质学家也要会修设备，工程师也要会种菜。
这两条是基于历史经验的。地球上的南极科考站、国际空间站、模拟火星生存实验都证明了一件事：在极端环境下，心理稳定性和多技能比单纯的学术能力更重要。
林小镜又翻出了火星的气象数据。
火星的沙尘暴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火星上的沙尘暴可以持续数周，覆盖整个星球，把阳光遮挡到几乎为零。在沙尘暴期间，太阳能电池板的发电量会急剧下降，科研站需要依靠核电池维持基本运行。
沙尘暴还会带来静电问题。火星大气干燥，沙尘颗粒之间的摩擦会产生静电，可能损坏电子设备。科研站的所有电子设备都需要经过静电防护设计，外壳接地，内部电路加装浪涌保护器。
还有一个问题是火星的土壤。火星土壤里含有高氯酸盐，这是一种强氧化剂，对人和设备都有害。如果宇航员不小心把火星土壤带进居住舱，高氯酸盐会污染空气和水。所以科研站需要设置严格的气闸和净化流程，确保进入居住舱的所有物品都经过清洗。
林小镜把这些注意事项也写进了文件。
时间已经是深夜了。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夜班安保机器人的低沉嗡嗡声偶尔从远处传来。
她关掉了火星任务的文件，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金星的第一个货运飞船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发射了。发射窗口是十月底，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时间不算宽裕。飞船的总装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工作主要是测试和调试——确保每个模块都能在发射的震动和太空的真空环境中正常工作。
林小镜调出了金星的测试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
推进系统测试通过，姿态控制系统测试通过，通信系统测试通过，载荷分离机构测试通过，柔性管道的展开测试还有一次需要做——在真空舱里模拟太空环境，把管道卷盘展开、释放、对接，连续操作十次，确保每次都能成功。
她在这条测试项后面打了个星号，提醒自己下周去现场看。
然后她又打开了水星的文件。
水星的纳米采矿正在大规模扩展。现在水星轨道上有十几艘采矿船在运行，每艘船都带着几百个纳米机器人，在水星的表面和浅层地下挖掘矿物。矿物被原位冶炼成纯金属，然后由运输船送回地球轨道。
纳米采矿的效率比传统采矿高太多了。纳米机器人可以顺着矿物晶体的纹理进行原子级的拆解，把矿石里的有用元素一个个剥离出来，剩下的废料重新压回地下或者作为结构材料使用。整个过程中不需要破碎、研磨、浮选、冶炼这些高能耗的步骤，能源消耗只有传统采矿的百分之一。
而且纳米机器人可以自我复制。只要有足够的原材料和能量，它们就能制造出更多的纳米机器人，指数级地扩大采矿能力。这是小行星带和水星的采矿能力能够在短时间内快速扩张的根本原因。
水星的金属产量现在已经超过了小行星带。
原因很简单：水星离太阳近，太阳能充足，纳米机器人的能量供应几乎无限。小行星带离太阳远，太阳能电池板的效率只有地球的十分之一，纳米机器人的运行速度受限于能量。水星的纳米机器人可以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作，小行星带的纳米机器人需要经常进入休眠状态，等待电池充满再继续。
不过小行星带有自己的优势——小行星的数量多，分布广，金属种类丰富。小行星带里有大量的铁镍陨石，也有含铂族金属的碳质球粒陨石，还有含稀有金属的其他类型陨石。水星的矿物种类相对单一，主要是硅酸盐和金属硫化物，稀有金属的储量不如小行星带丰富。
所以林小镜的计划是：水星负责提供大宗金属，比如铁、镍、铝；小行星带负责提供稀有金属，比如铂、金、铱、锇。两者互补，共同支撑人联的太空工业体系。
她把所有文件都审核完，保存，关闭。
窗外的船坞依然灯火通明，金星任务的第一艘货运飞船正在做最后的装配。工人们分成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林小镜知道，这个节奏会一直持续到飞船发射——然后下一艘飞船的装配又开始了，没有停歇。
她站起来，关掉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还有值班的研究员在走动，看到她都点头打招呼。林小镜点头回应，朝自己的休息室走过去。
休息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洗手间。
林小镜洗了脸，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她没有马上睡着。大脑还在转，金星、火星、水星、小行星带，各种数据、方案、时间线在脑子里来回滚动。
火星科研站明年四月发射第一艘货运飞船，宇航员后年出发。金星的第一个货运飞船还有不到三个月发射。水星的纳米采矿船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增加产量。小行星带的采矿船也在扩张，但速度慢一些。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计划推进。没有大的意外，没有严重的故障，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
林小镜闭上眼睛。
几十秒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