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年2月
火星科研基地的第一批人员选拔如期进行。
三十名候选人从世界各地来到中央科学院总部，住进了专门安排的宿舍。一周的考核安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隙。
林小镜参加了技术面试环节。
面试的考场设在总部大楼的一间中型会议室里。候选人在门外等候，一个一个进来。林小镜坐在考官席的正中间，左右两边是火星项目组的负责人和一位心理学家。
每个候选人有二十分钟。前五分钟自我介绍，后十五分钟回答问题。
问题是林小镜亲自设计的，覆盖面很广。技术类的问题问的是火星生存的具体场景——生命支持系统故障怎么排查，温室里的作物病害怎么处理，火星车的电机故障怎么修理。心理类的问题问的是人际关系和压力应对——和队友发生严重分歧怎么办，长期与外界隔绝会导致哪些心理问题，如何判断自己是否出现了心理异常。
技术类问题大部分人都能答上来。这些候选人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精英，专业知识和技术能力都没问题。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心理类问题。
有人说“我会用沟通解决分歧”，林小镜追问“沟通解决不了怎么办”，有人卡住了，有人想了想说“那就服从多数”，也有人沉默了几秒说“我会坚持我认为对的，但也会考虑队友的意见”。
林小镜在每个候选人面前都放了一张评分表。技术能力、心理素质、团队协作、应急反应、跨学科技能，五项评分，每项一到十分。
五天的面试结束后，十五个人的名单确定了。
名单上没有意外。陈宇航入选，他是经验最丰富的宇航员，技术能力和心理素质都是顶尖的。李薇入选，她的地质学背景对火星水资源勘探至关重要。王建入选，他的工程能力在所有人里是最强的。张敏入选，她的医学背景和心理素质都很好。
名单上的其他人也都是各个领域的佼佼者。
林小镜在名单上签了字。
火星项目组将名单公布后，落选的十五个人中有几个提出了申诉。申诉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觉得自己的技术评分被低估了，有人觉得面试时间太短不公平。申诉委员会逐一审查，结论是面试过程没有问题，评分标准一致，结果有效。
落选的人可以进入备份名单。如果正选名单中有人因为伤病或其他原因退出，备份名单上的人依次递补。
人员选拔的事情告一段落，林小镜开始准备另一件事。
她要在下一次人联高层会议上提出一个正式提案：将人类文明的目标从“在太阳系内发展”升级为“向星际文明迈进”。
这个提案的核心不是技术方案，而是战略定位。它要回答的问题是：人类文明要往哪里去？
以前的目标是“活下去”，在噬能器的阴影下尽可能长时间地生存。但这个目标太被动，太消极。林小镜想要的是一个主动的、积极的目标——走出去，找到新家，让人类文明在宇宙中延续。
提案的初稿她已经写好了。内容不长，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现状分析。人联已经达到了II型文明的标准，太阳系内的资源开发初具规模，超光速推进和空间折叠技术正在突破的边缘，第二代基因药剂即将进入人体试验阶段。人类具备了向星际文明迈进的物质基础和技术条件。
第二页是目标设定。未来五十年内，人类要实现在太阳系之外建立永久定居点的能力。未来一百年内，人类要在至少一个系外行星上建立前哨基地。未来两百年内，在太阳终结之前，人类文明的主体要迁移到太阳系之外。
第三页是路径规划。第一，集中所有资源突破超光速推进和空间折叠技术。第二，以火星为基地，验证人类在行星表面长期生存的技术。第三，以家园舰为载体，建设可移动的太空居住区。第四，在超光速技术成熟后，派出无人探测器探索最近的恒星系统，寻找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第五，在找到目标后，派出载人飞船，建立系外前哨基地。
林小镜把提案的初稿发给议长和其他几位核心决策者，请他们提意见。
反馈回来的意见有好有坏。议长完全支持，认为这是人类文明应有的雄心壮志。也有人觉得目标定得太高，两百年内把人类文明的主体迁移到太阳系之外，几乎不可能完成。还有人担心这会导致资源过度集中，忽视地球上的民生问题。
林小镜逐一回应了这些意见。关于目标太高的问题，她说：“目标高不等于完不成。如果我们定一个轻松的目标，结果只会在轻松中沉沦。只有把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放在面前，大家才会拼命去够。”
关于资源过度集中的问题，她说：“资源集中是暂时的。当星际文明的目标达成后，人类将拥有几乎无限的资源，地球上的民生问题会得到更好的解决。这不是一个零和博弈，而是一个时间差的问题。”
意见整合后，提案的最终版本定了下来。
林小镜把提案装进文件夹，准备在下周的高层会议上正式提交。
这一天，她坐在办公室里，又看了一遍提案的全文。
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是船坞里的重型机械在作业。第一艘家园舰的骨架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三十，按照目前的进度，年底前可以完成船体结构的主体部分。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的地球在缓慢旋转，蓝色的海洋和白色的云层交织在一起，像一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宝石。她看着这颗星球，心里想的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穿越到这个平行蓝星的时候，只是一个婴儿。那时候的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她只知道一件事——规律是可以被认识的，技术是可以改变世界的。
现在，世界确实被改变了。但挑战也更大了。
林小镜转身回到桌前，坐了下来。她打开了通信软件，给火星项目组发了一条消息：火星科研基地的建设进度要再加快一些。第一批货运飞船的载荷如果能增加，就尽量增加。每一公斤额外的物资都可能决定任务的成败。
火星项目组很快回复：正在评估增加载荷的可行性。现有的飞船运力已经用到了极限，要增加载荷需要减少推进剂，这会影响飞行时间。但飞行时间延长几个月对无人货运任务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林小镜回复：可以接受。延长飞行时间，增加载荷。
然后她打开了超光速项目的进度看板。材料合成实验的第三条路径有了新的数据。张教授团队在最新的样品中测量到的空间曲率信号强度比上次又提高了二十倍。
信号强度已经达到了可以被普通仪器稳定检测的水平。虽然离实际应用还有很长的距离，但原理验证已经完成了。空间曲率效应是真实存在的，不是理论幻想。
林小镜在实验报告上批了一行字：这是超光速项目的重要里程碑。请尽快将实验过程和结果整理成论文发表，接受学术界的检验。同时继续推进材料优化，目标是在年底前将信号强度再提高两个数量级。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星际文明的目标提案还有几天就要提交了。她知道这个提案会遇到一些阻力，可能会被修改，可能会被打折扣。但她不在乎。只要方向是对的，速度慢一点也可以接受。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变暗了。
船坞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把家园舰的骨架照得通亮。橘黄色的焊接火花在黑暗中闪烁，像萤火虫在钢铁森林中飞舞。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关掉了办公室的灯。走廊里传来夜班安保机器人的嗡嗡声，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又飘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