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3年11月
家园舰的建造在十一月初迎来了一个新的里程碑。
第三艘家园舰完成了所有系统的联调，正式交付使用。至此，人联拥有三艘具备超光速能力的家园舰。第一艘是旗舰“家园号”，第二艘被命名为“为什么号”，第三艘被命名为“长城号”。
“长城号”这个名字是林小镜亲自定的。原龙国地区的航天历史上，有一艘载人飞船叫“长城号”，执行过多次深空任务，后来退役了。现在这个名字被重新启用，用在一艘十公里长的星际飞船上。
命名仪式在船坞旁边的广场上举行。仪式很简单，没有彩旗，没有乐队，没有礼炮。林小镜站在台上，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长城号，这个名字代表着守护。在人类文明的漫长历史中，长城曾经守护过一片土地。现在，长城号将守护整个人类文明。愿它载着我们的希望，飞向星空。”
讲话结束后，她剪断了彩带。彩带是红色的，很细，一剪就断。
仪式结束后，林小镜回到了办公室。
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关于物资舰设计方案的最终审核报告。她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物资舰的设计方案经过了三次修改。第一次修改增加了货舱的装卸机械臂数量，将装卸效率提高到了每小时五千吨。第二次修改优化了船体结构，将总质量减轻了百分之十五。第三次修改调整了推进系统的布局，将超光速折叠装置的位置从尾部移到了中部，改善了飞船的重心分布。
修改后的方案符合所有要求。林小镜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下一份文件是攻击舰的建造计划。攻击舰的建造将分两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建造十艘，作为先遣舰队，用于验证设计和训练人员。第二阶段建造四十艘，作为主力舰队。
第一阶段的建造将在明年年初启动，船坞设在月球轨道上。月球的重力低，从月球表面运输材料到轨道的成本低，适合建造小型飞船。攻击舰的两公里长度虽然不小，但和家园舰的十公里比起来，算是小型的。
林小镜在建造计划上签了字。
下一份文件是地球号指挥舰的预算申请。预算的数额很大，几乎相当于五艘家园舰的造价。地球号的尺寸虽然只有家园舰的一半，但它的电子设备、通信系统、情报系统都是最顶尖的，价格昂贵。
预算申请的附件里列出了每一项开支的明细。林小镜一项一项地看，看到最后，她拿起笔签了字。
预算批准了。地球号可以开始建造了。
十一月中旬，林小镜在船坞里待了整整三天。
她不是去检查工作的，而是去干活的。她穿上了和工人一样的增压服，戴上了和工人一样的手套，拿起了和工人一样的焊接枪，在第五艘家园舰的推进器舱里焊接了一整天的管道。
工人们看到院长亲自下场干活，都愣住了。但很快，他们就习惯了。林小镜焊得不错，焊缝整齐均匀，质量不输给熟练工人。
有人问她为什么要亲自干。
她说：“我需要知道工人们在想什么。”
实际上，她需要的不是知道工人们在想什么，而是让自己保持在地面上。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签文件，时间久了会脱离现实。焊接管道、拧螺丝、拉电缆，这些具体的工作能让她感受到飞船的温度，感受到建造的艰辛，感受到每一个零件的重量。
这种感觉很重要。
她在船坞里干完活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增压服脱下来，里面是一身汗。她去旁边的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然后坐在桌前，准备处理最后几份文件。
但她的注意力没有在文件上。
她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台灯。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文件上，把纸面照得微微发亮。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在想一件事。
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紧急的事，只是一个念头，一个在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这个念头是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它不是一个完整的想法，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感觉，一个隐藏在意识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努力浮出水面。
林小镜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个感觉。
但它像一条滑溜的鱼，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就溜走了。她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看不清它的样子。
她睁开眼，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自我意识。”
写完后，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划掉了。
不是这个。
她又写了一个词。
“管理。”
又划掉了。
也不是这个。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种感觉以前有过。在学习速度远超常人的时候，在管理直觉准确得离谱的时候，在死而复生的时候，她都曾有过类似的感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驱动着一切，但就是看不清。
她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些感觉。因为她太忙了，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现在，这个念头又来了。
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船坞里的灯光依然亮着，工人们依然在忙碌。家园舰的银白色船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
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灵感。
科学家们在遇到难题时，有时候会突然冒出灵感，找到解决方案。这种灵感来自潜意识，来自大脑对信息的深度加工。它不是神秘主义，而是神经科学的正常现象。
也许，她最近在思考文明监察院的问题，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正在悄悄地处理这些信息，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把结果推送到了意识层面。
文明监察院。
三元架构的第三个支柱，负责审查腐败，管理法律。议长问她谁来当最高监察员，她说“我脑子里有个想法”。但那个想法是什么，她当时没有说出来。
因为那个想法还很模糊。
现在，那个想法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存在。一个可以同时存在于无数地方的存在，一个可以感知所有人行为的存在，一个永远不会腐败、永远不会偏袒、永远不会疲倦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不存在于人类社会中。
人类会腐败，会偏袒，会疲倦。任何一个人来当最高监察员，都不可能做到完全公正。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能。人的认知有限，人的精力有限，人的寿命有限。
她需要一个不一样的监察员。
林小镜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又写了一个词。
“永恒。”
这一次，她没有划掉。
她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太早了。
这个想法还不够成熟，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酝酿。现在去深入思考它，只会浪费时间和精力。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家园舰的建造、物资舰的设计、攻击舰的生产、地球号的规划。
林小镜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桌上的文件。
第一份文件是关于火星太空港的进度报告。太空港的主体结构已经合龙，正在进行内部设备的安装。预计在明年一月底可以投入使用。
第二份文件是关于寿命提升药剂的第二批注射。第二批次已经完成，注射人数累计达到了三十亿。数据良好，没有出现安全问题。
第三份文件是关于水星核弹开采的产量报告。产量又创新高，金属的月产量突破了十万吨。积压的金属越来越多，轨道上的储存场已经扩建了两次。
她处理完所有文件，站起来收拾好桌面。
关掉台灯，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走廊里传来夜班安保机器人的嗡嗡声，红色的指示灯从门缝里闪过。
林小镜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向休息室。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她走进休息室，洗了脸，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又感受到了那个模糊的念头。
它在意识深处，像一颗暗淡的星星，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它不刺眼，不耀眼，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林小镜没有再去抓它。
她翻了个身，让自己沉入睡眠。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