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公元2256年，人联八十三年
探索舰队在过渡地段又待了快一年，传回来的数据越来越多。
林小镜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舰队报告。不是因为她不放心，是因为她对那边的东西真的感兴趣。荒野地段待太久了，突然看到一个文明密度高的地方，像乡下人进城。
“今天又有什么？”她问。
镜站在她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虽然她可以直接把信息传到林小镜的脑子里，但林小镜说过，看纸质或者数据板，比直接在脑子里冒出来舒服。
“舰队今天穿过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区域。”镜说，“直径大约八十光年，里面有七个文明。”
“七个？”林小镜抬起头，“八十光年七个？”
“对。其中两个二级文明，四个一级文明，还有一个一级都不到的——刚进入工业时代。”
林小镜放下手里的笔。
“刚进入工业时代的文明，旁边就住着二级文明？”
“距离不到四光年。”镜说，“舰队做了被动观测，那个工业文明好像还不知道自己邻居的存在。”
“他们的邻居呢？”
“邻居知道。”镜说，“二级文明有探测卫星部署在那个工业文明的星系外围。但没有任何接触迹象。”
林小镜想了想：“在观察他们？”
“看起来是的。”
“像养鱼一样？”
镜歪了歪头：“你这个比喻不太准确。”
“准确不准确无所谓，意思是那个。”林小镜站起来，走到星图前。星图上，舰队的位置又往前推进了一截，已经深入过渡地段差不多一千五百光年了。
“舰队的人怎么说？”
“舰长叫高远，他发了一段话。”镜把原文投影出来。
林小镜看了几行。高远写的是：“林院长，这边的文明密度超出我们的预期。每几十光年就有一个文明，有的甚至紧挨着。大部分文明之间的关系很冷淡，甚至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也有少数结盟的案例。整体感觉像是一个还没被整合的市场——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林小镜看完，沉默了几秒。
“让他们继续往前走。保持被动观测，别主动干涉。”
“已经通知了。”
“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镜又调出一组数据，“舰队发现了一条贸易路线。不是单一一对一的贸易，而是一条串联了至少二十个文明的网络。从等级来看，这条网络的核心是一个三级文明，他们控制着几个关键的节点星系，其他文明通过节点进行贸易。”
“三级文明当中间商？”
“差不多。”镜说，“舰队做了初步分析，这个三级文明的疆域不算大，半径也就一百光年左右。但他们的经济影响力远超疆域范围，周围两百光年内的文明基本都和他们有贸易往来。”
林小镜皱了皱眉。
“这不就是垄断吗？”
“从数据上看，是的。”镜说，“他们控制了几个关键的资源星系——比如稀有金属、能源矿物。想买东西，就得经过他们。”
“其他文明没意见？”
“舰队观察到至少两次小规模冲突，都和贸易纠纷有关。”镜说，“但那个三级文明的实力比周围的小文明强太多了，打不过。”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就是过渡地段。”
“什么？”
“荒野地段，大家都在自己过日子，谁也顾不上谁。”林小镜说，“过渡地段，大家挤在一起，就开始有人想当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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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把探索舰队的数据整理成了一份正式报告，提交给议会。
报告在议会里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有的议员说，过渡地段的文明密度这么高，人联迟早要和他们打交道，不如早点开始布局。
有的议员说，不要去碰那个马蜂窝，各过各的最好。
还有的议员说，应该派更多的舰队过去，展示实力，免得被人小看了。
林小镜听了几轮发言，一直没说话。
最后议长直接点了她的名：“林院长，你的意见呢？”
林小镜站起来。
“我的意见是，”她说，“先别急着做决定。我们刚知道那边长什么样，连地图都没画全，就想着怎么走。这不对。先把信息收集全了，再想下一步。”
“那要等多久？”一个议员问。
“等到舰队把半径三千光年以内的文明分布摸清楚。”林小镜说，“三年、五年、十年——该等就得等。打仗的时候，侦察没做完就冲锋，那是送死。现在不是打仗，但道理一样。”
会场安静了几秒。
“还有，”林小镜继续说，“别把过渡地段的文明当成铁板一块。从舰队传回来的数据看，那些文明之间的关系复杂得很，有的结盟，有的敌对，有的老死不相往来。我们没必要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或者朋友。看清楚再说。”
她坐下来。
议长看了她一眼，转向其他议员：“还有要发言的吗？”
没人说话。
“那就先按林院长的意见办。收集信息，不做重大决策。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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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赵远山在走廊上追上了林小镜。
“林院长。”
林小镜停下来，转身。
赵远山五十多岁，穿军装，腰板挺得笔直。他是军事委员会的议员，以前带过舰队，打过仗。
“刚才你在会上说的，我同意。”他说，“但有个问题，我得当面问你。”
“问。”
“如果过渡地段的那个三级文明发现了我们的舰队，并且表现出敌意，我们怎么办？”
林小镜看着他：“你觉得怎么办？”
赵远山说：“我觉得应该打。但不是冲上去硬打。我们的舰队只有两百艘，在那个区域没有补给、没有后援、没有基地。硬打打不过。但如果他们先动手，我们至少要让他们知道疼。”
“怎么让他们知道疼？”
“精准打击。”赵远山说，“打掉他们的关键节点——比如那几个控制贸易的资源星系。打完了就跑。不纠缠。”
林小镜想了想。
“你的方案，写一份详细的出来。我给舰队发过去。”
“已经写了。”赵远山从兜里掏出一个数据板，“昨天晚上写的。你看看。”
林小镜接过来，扫了几眼。方案写得很细，目标选择、撤退路线、损失评估——每一样都有。
“你昨天晚上就写了？”
“对。”
“你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赵远山笑了：“不是。是我觉得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不如早点想好。”
林小镜看了他一眼，把数据板收起来。
“行。我让镜和舰队那边沟通。”
“谢谢林院长。”
赵远山转身走了。
林小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这个人不错。”镜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你偷听我？”
“我没偷听。我一直在这儿。”
林小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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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恩加入的后续工作比天琴那边简单多了。
戈尔回去之后，花了三个月说服了其他部落的酋长。不是靠开会，是靠决斗——塔克恩的传统，谁拳头大听谁的。戈尔打赢了七个挑战者，最后一个挑战者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医疗舱里还竖了个大拇指。
“我们搞定了。”戈尔在通讯里说，声音大得林小镜把音量调低了两次。
“听到了。不用这么大声。”
“我嗓门大！”戈尔说，“什么时候签协议？”
“下个月。你派人来新地球签。”
“我自己来。”
“你刚打完七个，不养伤？”
“这点伤算什么！”戈尔拍了拍胸口，“早好了。我们塔克恩人恢复得快。”
林小镜看了镜一眼。镜通过内部频道说：“塔克恩人的身体素质确实很强。基因药剂的注射率在天琴加入后提高了不少，数据我整理好了。”
“戈尔，你注射了基因药剂没有？”
“打了！”戈尔说，“你们那个药，真好用。打完第二天伤就好了。还有没有？”
“什么还有没有？”
“那个药。能不能再打一针？”
林小镜愣了一下。
“那个不是打一针就管一百年吗？”
“一百年？”戈尔也愣了一下，“你们没说啊。”
“我没说？”
“你没说！”
林小镜看向镜。镜说：“资料里写了。但他可能没看。”
“戈尔，你没看资料？”
“谁看那玩意！”戈尔说，“几十页的字，我看着头大。”
林小镜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药，一针管一百年。不用多打。一百年以后再打下一针。”
“哦。”戈尔说，“那行。”
“你回去把资料看了。别光打药不看说明书。”
“看了也看不懂。你们人类的字太复杂了。”
林小镜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让人给你发塔克恩语言版本的。”
“塔克恩人不识字！”
“……你们不是有文明吗？”
“有文明，不识字！”戈尔理直气壮，“我们靠口传！长老念，我们听！”
林小镜沉默了三秒。
“行。我让人录成语音。你听。”
“这个行。谢谢林院长。”
通讯挂了。
林小镜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妈妈，你还好吗？”镜问。
“我没事。”
“你的表情像有事。”
“我的表情是在想，一个不识字的人，怎么当的酋长。”
“靠拳头。”镜说，“他说过了。”
林小镜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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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恩的签字仪式在一个月后举行。
地点在新地球，议会大厅。戈尔来了，带着六个大部落的酋长，一个个都像山一样。他们走进议会大厅的时候，地板都在震。
林小镜站在台上，看着他们走过来。
“你们就不能轻点走？”
“轻不了。”戈尔说，“我们天生就重。”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签字很快。协议比天琴的简单多了——塔克恩的要求少，自治权、军事统一指挥、部落制度保留。没别的事了。
戈尔签完字，把笔放下。
“就完了？”
“完了。”林小镜说。
“这么简单？”
“你想要多复杂？”
戈尔想了想：“不知道。我以为要搞一天。”
“那是你们塔克恩的方式。决斗一天。我们人类的方式，签字就行。”
戈尔笑了。
“那现在，我们是人联的人了？”
“是。”
戈尔转身看向身后的六个酋长。他们齐刷刷地站直了，然后同时发出了一声吼叫。
声音太大了。
议会大厅的玻璃震得嗡嗡响，有几个议员的杯子从桌上掉了下来。
林小镜捂住耳朵。
“你们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下次提前说。”戈尔说。
他顿了顿。
“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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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恩加入的消息传开之后，伊森那边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正式消息，是艾露恩发了一条私人信息给林小镜。内容很短：“我们还在商量。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林小镜看完，把数据板扔在桌上。
“又商量。”
“八十多亿人的文明，商量久一点也正常。”镜说。
“天琴五千万人，商量了三个月。塔克恩五十亿人，商量了三个月。伊森八十多亿人，商量了快一年了。”
“所以？”
“所以要么是他们内部真的很难摆平，要么是有人在故意拖。”
镜没说话。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黑了，曙光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妈妈，你觉得是哪种？”
“不知道。”林小镜说，“不管是哪种，等就是了。”
她转过身来。
“对了，海源那边有人来过吗？”
“没有。”镜说，“他们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你要派人去问问？”
“不急。”林小镜说，“让他们安静着。反正我们不缺人加入。”
她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塔克恩的协议，翻了翻。
“戈尔这个人，虽然不识字，但办事不磨叽。”
“你挺喜欢他的。”
“喜欢谈不上。”林小镜说，“好打交道是真的。”
她把协议放下。
“明天做什么？”
“戴森云修复工程的季度审查。还有新长安扩建的第二轮听证会。”
“又是听证会。”
“你要是不想去，我让副院长去。”
“不用。”林小镜说，“去就去。反正也睡不着。”
“你从来不睡觉。”
“我说的是比喻。”
“哦。”镜说，“你学会比喻了。”
林小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