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九只金乌在容器里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它们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像一窝刚孵出的小鸡。赵真真隔着容器壁摸了摸那只最小的金乌,它歪着头蹭了蹭,眼睛眯成一条缝。
“它还挺乖的。”赵真真说。
“现在是乖。”钱彬推了擦眼镜,“等它们长大了,能把你家房子烧了。”
“那就不让它们长大。”
“不让长大?你打算一直关着?”
赵真真想了想:“等回了里世界,交给科研机构。他们知道怎么养。”
钱彬没有反驳。他看了一眼容器里的金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些活体样本能带来多少科研突破——基因工程、能源革命、材料科学……每一样都是划时代的。
“走吧。”周景山转身,“还有很长的路。”
五人继续向东。天色渐暗,但天上的那个太阳还在发抖。它的光芒暗淡了许多,像是被后羿那一箭吓破了胆,再也不敢放肆。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它,但它还是从云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在偷看。
“它怕了。”李煜抬头看着太阳,“一个太阳,也会怕。”
“万物有灵。”孙清婉说,“太阳也有生命。它知道自己差点被射下来,当然怕。”
“那它以后还敢乱来吗?”
“不敢了。”周景山说,“后羿那一箭,够它记一辈子的。”
走了一段,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不是夜晚的暗,是那种奇怪的、不正常的暗。太阳还在天上,但它的光照不到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有东西在遮光。”钱彬盯着监测仪,“不是云,是……建筑物。”
“建筑物?天上?”李煜抬头,“天上有什么建筑?”
“月宫。”
五人加快脚步。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石板,石板是白色的,不是大理石的白,是月光的白。石板上有纹路,不是刻的,是天然形成的,像冰花的纹路,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朵朵盛开的冰花。踩上去,脚底传来一阵凉意,不是冷,是清凉,像踩在雪地上。
“好冷。”赵真真搓了搓手臂。
“月宫的温度,比地面低很多。”周景山说,“没有大气层保温,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绝对零度。”
“绝对零度?”李煜打了个哆嗦,“那我们还往上走?”
“不是往上,是往前。”周景山说,“月宫不在天上,在地上。”
“地上?”
“上古的月宫,在地上。后来才升到天上。”
李煜没听懂,但他觉得很高深,就没再问。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宫殿。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是清冷孤寂的那种。殿墙是白色的,但不是油漆的白,是冰的白,晶莹剔透,能照见人影。殿顶是银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一片瓦都像一面小镜子,映出天上的星星。殿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刻着“广寒宫”三个字,字迹清秀,像是女子所书。
“嫦娥就住在这里?”赵真真问。
“住。”周景山说,“一个人。”
“一个人住了多久了?”
“从后羿射日之后,到现在。”
李煜算了一下:“那不得几千年?”
“几千年。”
“她不闷吗?”
“她有玉兔和吴刚陪着。”
五人走进宫殿。殿内很空旷,没有桌椅,没有屏风,没有香炉。只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一张白色的兽皮,兽皮柔软,泛着银光。床边的石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模糊,看不清人影。桌上还有一把梳子,梳齿很密,上面缠着几根长发。
“她不在。”孙清婉说。
“在。”周景山指着后院,“在后面。”
后院不大,但很精致。一株桂树,树干是银白色的,像银子铸的,表面光滑如镜。叶子是墨绿色的,厚实如革,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花是金黄色的,一簇一簇,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铃铛。花香很淡,但很甜,飘在空气中,像糖化在水里。
一个女子坐在桂树下。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玉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她的眼睛很亮,但亮得空洞,像是看了太久远方的天空,把目光都看散了。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石臼,石臼里放着一些草药,她正在捣药。石杵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像心跳。
嫦娥。
“你来了。”她没有抬头,但知道有人来了。
“你认识我们?”赵真真问。
“不认识。”嫦娥说,“但我认识那把弓。”
她看向赵真真背上的金羽弓。
“那是申国公主的弓。”她说,“她来过这里。很久以前。她来借月桂枝。”
“月桂枝?”
“月宫的桂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桂枝可以保鲜,任何东西放在桂枝旁边,都不会变质。”
“她要月桂枝做什么?”
“保护不死药。”嫦娥说,“她找到了一颗不死药,怕药变质,来借桂枝。”
赵真真愣了一下:“她找到了不死药?”
“找到了。但她没用。”嫦娥的声音很轻,“她把药给了别人。”
“给了谁?”
嫦娥没有回答。她继续捣药,石杵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
赵真真没有再问。她走到桂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金花。花香更浓了,甜得发腻,像是要把人腌透。她伸手折了一小枝桂枝,桂枝入手冰凉,但花香更浓了。她把它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花香钻进鼻腔,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可以摘一枝吗?”她问。
“摘吧。”嫦娥说,“桂枝不用来摘,就浪费了。”
赵真真把桂枝递给钱彬。钱彬拿出容器,将桂枝放进去。
“月桂枝,收集完毕。”他说。
嫦娥站起来,把石臼里的药倒进一个小陶罐里,盖上盖子。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你们要走了?”
“要走了。”周景山说。
嫦娥沉默了一下:“后羿……还好吗?”
“他很好。”周景山说,“他让我告诉你,他……对不起你。”
嫦娥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用对不起。”她说,“是我自己要来的。不是他让我来的。”
“那你为什么来?”
嫦娥看着远方。远方的天空,那个还在发抖的太阳,慢慢地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夜色彻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被谁一一点亮。
“为了保护不死药。”她说,“坏人想抢药。我没办法,只能带着药跑。跑到这里,跑不动了。就把药吃了。”
“吃了会怎样?”
“会飞。”嫦娥说,“飞起来,飞到天上去。飞到月亮上。再也下不来。”
赵真真看着她的脸。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月光。
“你后悔吗?”赵真真问。
“后悔也没用。”嫦娥说,“但我有玉兔和吴刚陪着。”
她指向桂树后面。一只白色的兔子蹲在树根下,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耳朵一竖一竖的,像是在听什么。远处,一个高大的男人在砍树。他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斧头,一下一下地砍着桂树。树干被砍出一道口子,但很快又长好了。他的动作机械,面无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千年的事。
“吴刚。”嫦娥说,“他犯了错,被罚在这里砍树。树砍不断,他永远不能回家。”
“那他不是很惨?”李煜说。
“他很惨。”嫦娥说,“但他有我陪着。我也很惨,但我也陪着他。两个人一起惨,就没那么惨了。”
李煜沉默了一下:“您说得对。”
嫦娥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真。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
五人转身离开月宫。走了几步,赵真真回头看了一眼。嫦娥还站在桂树下,白色的衣裙在风中飘。玉兔蹲在她脚边,吴刚还在砍树。
“她一个人。”赵真真轻声说。
“不是一个人。”孙清婉说,“她有玉兔和吴刚陪着。”
“那她想后羿吗?”
孙清婉没有回答。
她想起周景山说过的话——“有些离别,是为了守护。”
她加快脚步,走到周景山旁边。
“周景山。”
“嗯。”
“你会离开我吗?”
周景山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
孙清婉没有再问。
身后,月宫的灯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不是明亮的灯,是昏暗的灯,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但它一直在亮。
五庄观·平行线
同一时间,五庄观。
演武场上,金翎在教秦锋如何用结构洞察分析能量波动中的弱点。
“能量波动不是平的。”金翎说,“它有高有低。高的地方强,低的地方弱。你要找到最低的那个点。”
秦锋盯着面前的能量护盾——金翎用匕首划出的一个金色光罩。在他的结构洞察视野中,光罩的能量在波动,忽高忽低。
“那里。”他指着光罩的右下角,“最低。”
金翎一刀斩下,光罩破裂。
“还行。”
秦锋推了推眼镜,在平板上记录:“能量波动分析:波动频率与护盾强度成反比。”
药圃里,婴宁在教娇娜如何用花感知生命力。
“花对生命力很敏感。”婴宁蹲在地上,指着一株向日葵,“你看,它的花盘一直跟着太阳转。太阳在哪里,它就转向哪里。”
“它在吸收阳光?”娇娜问。
“在吸收生命力。”婴宁说,“阳光里有生命力。花吸收阳光,才能长大。”
娇娜看着向日葵的花盘,它确实在慢慢转动。
“那它能感知人的生命力吗?”
“能。”婴宁说,“你站在它旁边,它会转向你。”
娇娜站到向日葵旁边。向日葵的花盘慢慢转向她。
“它在看你。”婴宁说。
娇娜伸手摸了摸花瓣,花瓣柔软,带着温度。
“它说我什么?”
“它说,你的生命力很强。”
娇娜笑了。
藏经阁里,沈巍在整理书架。聂小倩飘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这本书写的是嫦娥奔月。”聂小倩说。
“你看完了?”
“看完了。嫦娥很苦。”
“为什么?”
“她为了保护不死药,一个人飞到月亮上。再也下不来。再也见不到后羿。”
沈巍沉默了一下:“那她后悔吗?”
“不后悔。”聂小倩说,“书上说,她是为了不让药被坏人抢走。她保护了药,就保护了后羿。”
沈巍继续整理书架。
后院,人参果树下,小竹坐在地上,手里拿着竹笔,在地上画画。她画的是一只玉兔,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兔子。
“你画的是什么?”明月蹲在旁边。
“玉兔。”小竹说。
“你怎么知道玉兔?”
“清风哥哥讲的。”小竹说,“他说月宫里有只玉兔,陪着嫦娥。”
“那你画它干嘛?”
“想看看。”小竹说,“我没见过玉兔。”
她继续画。画上的兔子越来越像——白色的毛,红色的眼睛,长长的耳朵。
“好了。”
画上的兔子眨了眨眼睛,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蹦了两下。
“它活了!”明月惊叫。
玉兔在院子里蹦了一圈,然后跳到小竹怀里,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它喜欢我。”小竹笑了。
清风走过来:“小竹,你画的兔子越来越像真的了。”
“是笔好。”小竹举起竹笔。
“笔好,你的本事也好。”
小竹歪着头:“什么是本事?”
“就是你画画能变出东西的本事。”
“那不是本事。”小竹说,“是它们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把它们画出来。”
清风没有反驳。
树上的人参果们看着地上的玉兔,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最小的那颗又跳了下来,跑到玉兔面前,仰头看着它。
玉兔低下头,闻了闻人参果。
人参果不怕,蹦了两下,跳到了玉兔的背上。
玉兔没有甩它,驮着人参果,在院子里慢慢蹦。
“它又交到朋友了。”小竹笑了。
正殿里,镇元子坐在木案前,翻看着老陈带来的资料。老陈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小禾。小禾在画画,画的是嫦娥奔月。一个女人,穿着白裙,飞向月亮。月亮上有桂树,有玉兔,有吴刚。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
“爸爸,你看。”小禾举起画。
“好看。”老陈说。
“这是嫦娥。”小禾说,“她飞到了月亮上。”
“你怎么知道嫦娥?”
“清风哥哥讲的。”小禾说,“他讲了好多故事。嫦娥奔月,后羿射日。”
老陈看着女儿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禾说,“嫦娥奔月,后羿射日。我以后也要像嫦娥一样,保护重要的东西。”
老陈的眼眶红了。
“你会的。”他说。
镇元子合上资料,看着这对父女。
窗外,人参果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小竹坐在树下,手里拿着竹笔,在地上画画。明月蹲在旁边看,清风站在后面看。玉兔驮着人参果在院子里慢慢蹦,红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人参果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晚安。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