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走出太清宫之后，走廊又一次变了模样。从太清宫那种木架、炉火和十八个老头各自忙碌的温暖空间里出来，脚下的石砖开始变得更宽、更平整，颜色也从浅米色过渡成一种更深的灰白色，像是被风磨过的老石板。两侧的墙壁逐渐退远，通道在不知不觉中变宽了——从一人多宽慢慢扩展成了三四丈宽，像是一条被扩宽了的山道。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高处才有的清冽气息，没有温度，只是持续地流动着。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端着茶碗站在石壁前面，看到赵真真走入那片逐渐开阔的通道，脚步比之前放慢了一些。“元始天尊那关，不一样。”清风蹲在旁边：“怎么不一样？”陈守拙想了想：“前面那些关，是别人给她东西。元始天尊那关，是她自己往下放。放得越深，看到的东西越远。”
赵真真走了一段路，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上坡，坡度很缓，像是正在从低处走向高处。她抬头看了看前方，通道尽头透出的是比太清宫更亮一些的光线，不是炉火的暖金色，是一种更接近天光的浅白色，像是阴天正午的光，被云层滤过之后均匀地铺开。通道走到底的时候，面前没有门。只有一片开阔的平台，地面是整块浅灰色的石面，边缘没有围栏，平台尽头是一片流动的云海，云层在平台边缘缓慢地翻涌着。平台中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人。他坐的位置微微偏左一些，面朝着云海的方向，背对着来路，一头灰白色长发用一根深色的簪子束着，垂落在肩后。他没有回头，但赵真真看到他面前的空中有东西在动——不是实物，是很多细小的光点正在缓慢地移动、排列、聚散。那些光点有的停留在一块区域反复盘旋，有的正在缓慢地靠近另一颗光点，又退开。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群被暂时安置在这里等待重新排列的碎片。
平台中央放着一张棋盘。棋盘不大，约莫三尺见方，石质的，表面被磨得温润光滑，棋盘上没有刻线——没有纵横十九道的格子，只有一片光滑的平面。棋盘正中央放着一颗白子和一颗黑子，它们靠得很近，但中间隔着大约一指宽的间隙，像是两颗正在接近但还没有碰到一起的星。元始天尊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来了。坐。”他的声音比他外表听起来要轻一些，像是习惯了在空旷的地方说话时自然压低音量。赵真真在棋盘对面坐下来，石面不凉，像是一直被温着。小星从她肩头跳下来蹲在她脚边，目光落在那两颗棋子之间的间隙上。
元始天尊伸手指了指棋盘中央：“这颗白子，是你。”他又指了指白子旁边那颗黑子，“这颗黑子，是你旁边那个人。”赵真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身后，林小眠站在平台边缘，没有靠近棋盘，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颗黑子上，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每颗棋子都有主人。不是本座放的，是它们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的。”赵真真看着那两颗棋子之间的间隙：“……它们还没有碰到一起。”元始天尊：“还没有。但间隙在收窄。”
他伸手在棋盘上方悬停了一下，棋盘表面微微亮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你看到了那些光点。它们是还没有被放下过的因果。有些已经等了很久，有些刚刚出现。它们自己会试着排列和联系，但也可能一直聚散不定——直到有人把它们放下来。”
赵真真低头看着棋盘：“……那我应该先放哪一颗？”元始天尊：“你先放你想放的那一颗。不用看棋盘，看你自己。”赵真真把手伸向棋盘，手指在棋盘上方停了片刻。然后她拿起棋盘上那颗白子，在棋盘偏左的位置放了下来。棋盘表面在她放下白子的位置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波纹扩散到棋盘边缘的时候，赵真真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她看到了一座渡口，青石板铺成的台阶延伸到水面，一个穿灰色短衣的人正站在渡口等船。他背着一只布袋，布袋的口扎得很紧，像是装着什么贵重的东西。旁边站着一个穿浅色长袍的人，两人之间隔着一丈左右的距离。赵真真看到了，那个穿浅色长袍的人侧过身，让出了前面的位置，让灰衣人先上了船。灰衣人登上船之后，站在船尾回了一次头，但那个让位置的人已经转身走了。画面在灰衣人上船的那一刻停了下来，灰衣人站在船尾，船正在离岸，水面上有一圈一圈扩散的波纹。赵真真看到那个画面一直持续到灰衣人下船、沿着一条窄路走远、直到身形融进远处的山色里为止。然后画面开始变淡，石板台阶、水面和船尾的轮廓渐渐模糊，重新变回了棋盘上那颗白子的形状。
赵真真低头看着自己放下的那颗白子：“……那是申国公主。”元始天尊没有回应，他伸手拿起那颗黑子，在棋盘上偏右的位置放了下来。棋盘表面在他放下黑子的位置泛起另一圈波纹，赵真真眼前的景象变了——她看到了一个小孩站在河边，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河岸上有人在喊，声音混在风声和水声里，听不清内容。那个小孩没有回头，他正在往河心走。然后一只手从岸边伸过来——不是画面中出现的手，是画面边缘探进来的，没有拍到脸——拉住了小孩的胳膊。赵真真看到那只手把小孩从水里拉到了岸上。小孩坐在岸边的泥地上喘气，浑身湿透，有人用一件外衣裹住了他。画面停在那里，小孩坐在岸边的泥地上，仰着头，像是正在看那个拉他上来的人。然后画面变淡了，重新变回了棋盘上那颗黑子的形状。
赵真真坐在棋盘前面：“那个孩子——是张载。”元始天尊看了她一眼：“你认出来了。”赵真真：“……为什么是黑子？”元始天尊：“那颗黑子原本的主人不是他。他只是从旁边经过。但他经过的时候，那条因果线搭上了他。所以黑子落在了他那边。”
赵真真把手伸向棋盘，拿起第二颗白子。她放下的时候，棋盘表面泛起第二圈波纹。她看到了四季花园的春园拱门——她站在拱门内侧回头看，拱门外侧的地面上有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影子缩在门框旁边的地面上，像是有人正蹲在拱门外面，背靠着石壁，没有进来。那团影子的轮廓缩在门框旁边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但影子的边缘在微微抖动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站起来。赵真真看着那团影子，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然后画面变淡了，重新变回了棋盘上那颗白子的形状。赵真真低头看着那颗白子：“……那是林小眠。”
元始天尊把手伸向棋盘，拿起一颗黑子，放了下来。赵真真看到了一道门槛——她认出了那道门槛，是三官殿的门槛。门槛外侧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人，两只脚都踩在门槛上，一只手搭在门框边沿。她看到门槛内侧有人走过——是地官，穿着浅黄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只茶杯，像是正要去另一个房间。他看到门槛上站着的人，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经过的时候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脚，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走了。那个画面很安静，没有声音。地官走过去之后，门槛上的人把另一只脚也从门槛外收进来了。他站在门槛内侧，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放下了，垂在身侧。然后画面变淡了，重新变回了棋盘上那颗黑子的形状。
赵真真看着那颗黑子：“……他进来了。”元始天尊没有回应，他伸手在棋盘上方划了一道弧线，棋盘上那些已经落下的棋子之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光线，光线从第一颗白子出发，绕过黑子，连接到第二颗白子，又从第二颗白子延伸向第二颗黑子，在第二颗黑子的边缘处与一道浅灰色的光丝相接，斜向偏左延伸。那些光线没有交叉，只是一段一段地连接着，像是一条被拆散了又接起来的线索。赵真真看着那条光线的走向：“这些线——是因果？”元始天尊：“是走完的因果。你放下的每一步，都在棋盘上留下了对应的痕迹。那些线不会消失，只是暂时收进棋盘的纹理里，等待被重新激活。”
赵真真把手伸向棋盘，拿起第三颗白子。她停了一下，然后把那颗白子放在了棋盘中央偏左的位置。棋盘表面泛起第三圈波纹。赵真真看到了钱彬。他坐在五庄观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枯枝——正是她从百花仙子那里带回来的那根。他把那根枯枝插进面前一只浅口陶盆的土里，土壤是深褐色的，表面压得很实，他没有浇水，只是把枯枝插进去之后，用手把根部的土压了压，然后松开了手。枯枝在陶盆里立着，没有倒，也没有变化。赵真真看到钱彬坐在那里看了那根枯枝一会儿。枯枝的顶端在他注视的时候，微微地亮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然后画面变淡了，重新变回了棋盘上那颗白子的形状。
赵真真低头看着那颗白子：“……他没有浇水。”元始天尊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一颗黑子，放在了那颗白子旁边，几乎紧贴着。赵真真看到了一只琉璃瓶——浅蓝色的，瓶口封着银色的蜡。那只瓶子被放在一块深色的石面上，石面光滑，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的河床石。琉璃瓶旁边站着一个穿水蓝色长袍的人——孙清婉。她背对着赵真真，弯腰看着那只瓶子，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瓶子里那团正在缓慢旋转的深蓝色光。赵真真看到那团光在孙清婉低头注视它的时候微微亮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本的转速。孙清婉没有碰那只瓶子，但她站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些。然后画面变淡了，重新变回了棋盘上那颗黑子的形状。
赵真真看着棋盘上那颗黑子：“……她也没有碰。”元始天尊：“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水面。”赵真真沉默了一下：“那只瓶子到了她手上，她需要找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水面，才能让真水种生根。她现在还没有遇到那片水面，所以在等。”元始天尊没有评价。
赵真真把手伸向棋盘，拿起第四颗白子。她的手在棋盘上方停了一下。她看到了一张石床——五庄观后院的那张石床，她看到自己站在石床旁边，手里握着金芒双枪，双枪在她手中震颤着，枪身在逐渐合拢。她感觉到自己正在把两柄短枪并在一起，枪身合并的过程中，枪口正在缓慢地融为一体。石床上躺着一个人——她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只手从石床边缘垂下来，手掌微微张开，指尖修长而分明，像是刚刚经历了一次消耗。她看到那只手在微微蜷动，然后缓缓落定。然后她看到自己把合拢后的武器举起来，枪口对准远处的方向——一道金色的光柱从枪口射出，精准地击中了目标，金色光柱持续发射，穿透了障碍物，在远处炸开成一片细碎的光尘，像一场被压缩过的星光雨，洒落在地面上，覆盖了射程内有限的扇形区域。然后画面变淡了。赵真真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颗白子：“……那是什么时候？”元始天尊：“你还没走到那里。”
赵真真把那颗白子放回了棋盘上。她放下去的时候，棋盘表面没有泛起波纹——那颗白子落下去之后，周围的棋子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动了一下。第一颗白子、第二颗白子、第三颗白子和第四颗白子之间的光线被重新激活，在棋盘上连续发光，形成了一条持续流动的路径。路径从申国公主让渡口的画面，到张载被拉上河岸的画面，到林小眠跨过门槛的画面，到枯枝被插进土里的画面，到琉璃瓶落在石面上的画面——一直连接到赵真真自己站在石床旁边举着武器的画面。
棋盘上的光线沿着路径流动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在路径末端分成了三道细小的分支。一道分支朝左前方延伸，另一道朝右前方延伸，第三道——最短的那一道——折返回来，与第四颗白子的边缘相接，在接触点停住了。棋盘上那片区域有一瞬间陷入了寂静——那第三道分支没有继续向前延伸，也没有消失，只是在接触点停住。赵真真坐在棋盘前面，看着那道停住的分支：“……它停住了。”元始天尊没有伸手去碰那颗白子：“它停住是因为对应的未来还没有被确定。它有了起点，但还没有终点。它在等那条路被走通——等你走到它的对应位置时，它自然会向前延展。”赵真真坐在棋盘前面，看着那道分支停住的位置，没有移开目光。
小星蹲在她脚边，它的目光也落在那道停住的分支上，尾巴尖贴在地面上，没有动。林小眠站在平台边缘，他始终没有靠近棋盘，但他的目光也落在那道分支上——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移开视线。赵真真感觉到自己放下的第四颗白子在棋盘上的位置和重量，它在棋盘边缘偏右的位置安静地躺着。她低头看着那颗棋子，又看了看那三道分支中最短的那一道。她刚要收回手，那道分支的顶端微微亮了一下。元始天尊开口了：“它在回应你。你还没走到那里，但它已经在确认位置了。”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站在石壁前面，看着赵真真坐在棋盘前的背影。清风蹲在旁边没有说话。石壁里映出的画面正在缓慢地变暗，那颗白子依然安静地躺在棋盘边缘，而那道分支在亮过之后，已经恢复了最初的静止。陈守拙把碗里的水喝完：“她把第四颗白子放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段她还没有走过的路。那是整个棋盘上唯一一段还没有确定终点的线。因为那条路还在她前面。”
赵真真坐在棋盘前面，低头看着自己放下的第四颗白子。它安静地躺在棋盘边缘偏右的位置。她问了一句：“如果那条路永远走不通呢？”元始天尊：“那它就会一直停在那里。不会消失，不会前进，也不会后退。它会留在棋盘上，成为一道被冻结的痕迹——它曾经差一点就能形成对应的连接，但最终没有抵达终点。你在以后的路口看到它时，会想起今天这个位置。”赵真真坐在那里，把那个位置记住了。
元始天尊伸手在棋盘上方停了一下，棋盘表面开始缓慢地暗下去，那些光线依次收拢，像是正在被收进石面下方。第一颗白子、第二颗白子、第三颗白子、第四颗白子——棋盘上已经落定的棋子没有移动，但棋盘本身正在变暗。元始天尊收回手：“棋局已经下完了。你放下的棋子会留在棋盘上，如果你将来走到对应的位置，那颗棋子会重新亮起，对应连接。如果你没有走完那段路，它就会保持原样，像一个标记。”
赵真真站起来的时候，小星从她脚边也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最后一眼确认了第四颗白子的位置——它旁边没有任何标记，没有颜色标注，没有辅助说明，只有棋子本身。她转身往平台边缘走去。她走出一段路之后，林小眠跟在她身后。他经过棋盘的时候，低头看了最后一眼——棋盘上那些棋子之间的光线已经完全收回石面下方了。他看见棋盘边缘偏右的位置，一颗白子旁边，有一道极细的、像是被什么划过的浅痕，从白子的边缘延伸向棋盘中心，在棋盘中心的位置折向左侧，然后停住了。
赵真真沿着来时的坡道往下走。她走出一段路之后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四道颜色的痕迹依然安静地贴着皮肤，第四道——那道银白色的——在她刚才低头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她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往前走。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把空茶碗放回廊下的台面上：“她没有回头。”清风蹲在旁边：“她不回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放下的棋子还在那里。”陈守拙转身往厨房走：“她放下的那颗白子，在棋盘上占住了一小块区域。如果她以后走到那颗棋子在棋盘上的对应位置，那道停住的分支就会重新开始往前延伸。如果她走不到，那颗棋子会一直留在原处。”清风坐在原地，看着石壁里赵真真沿着坡道走远的背影：“那她以后还会想起那颗棋子的位置吗？”陈守拙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会的。因为她在放下去的时候低头看过两次。”
（第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