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走出福禄寿三星区域之后,通道又一次变了。脚下的地面从浅金色的绒面逐渐过渡成一种更轻的、像是被云层托住的触感——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微微下陷,然后缓缓回弹,像是走在被压实的云朵上。她低头踩了两步,落脚的感觉比之前更轻,像是在每一步都能感受到来自下方的均匀支撑。空气里的气味也在变化,从三星区域的干燥草木气息变成了一种混杂了多种味道的热闹气息——有油炸食物的焦香、有糖浆正在被熬煮的甜味、有香料的微辛、有烤饼的面粉气味、有某种正在被焙烤的坚果香气、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但闻着就觉得饿的味道,像是刚出炉的肉被刷了一层蜜。她听到前方传来的声音,不是之前那种零散的叫卖,而是更热闹的、像是正在同时进行着许多场表演才会有的那种混杂——有人在敲锣,有人在唱歌,有人在鼓掌喝彩,有人在说笑,还有一声音调很高的“好!”从远处传过来,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欢呼声。通道尽头的光线也变成了更丰富的颜色,像是有很多盏不同颜色的灯同时被点亮了。
她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面前的景象让她停了一下。那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面上方是深蓝色的夜空,缀满了细碎的光点,像是被压缩过的星空。街道两侧没有固定的建筑,而是排列着许多移动的摊位和表演台,有的搭着浅色的布棚,有的只有一张矮桌,有的是一辆正在缓慢巡游的花车。那些花车的装饰各不相同,有的挂着发光的花灯,有的载着正在演奏的乐手,有的由灵兽拉着缓步前行,车上站着扮演神仙故事的表演者,他们的衣袖在行进中拂过路边观众伸出的手掌。街道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字:“云中市集·一年一度·今晚不打烊。”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摊位先到先得。表演随缘发生。如果看到卖星光糖的老太太,记得多买几颗——她每年只来一次。”赵真真站在那块木牌前面把那行小字看完了。钱运来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星光糖的老太太?是你之前在天市垣遇到的那个吗?”赵真真想了想:“……可能是。”苏芮站在旁边:“如果是同一个的话,那她应该在市集深处。”
正前方一辆花车正沿着街道缓缓驶来。花车的车体是用深色木料搭成的,车身上挂着几十盏大小不一的花灯,每一盏灯里都封着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彩色光晕,光色从浅金过渡到深蓝,再从深蓝转向暖橙,像是一整条流动的光带被切成了一段一段装进了灯罩里。花车两侧站着几个穿彩衣的表演者,其中一人正把一把发光的碎屑撒向空中,那些碎屑在空中短暂停驻,汇成一片持续飘动的光尘,随着花车的行进缓缓飘散,像是被风拉长的光雾。另一人正站在花车顶端,手中握着一根长杆,杆顶挑着一盏巨大的莲花灯——莲花灯足有半人高,层层叠叠的花瓣用半透明的材料制成,每一片都泛着不同深浅的暖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光在花瓣边缘缓缓流动,像是被风推动的水面。花车后面跟着一群小仙童,有的正追着那些发光的碎屑跑,有的正踮着脚伸手去够飘落的发光花瓣。花车经过赵真真面前的时候,车上一个穿彩衣的表演者朝她的方向抛了一串发光的花瓣,那些花瓣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停留了几息,然后轻轻变淡,隐入地面。小星从赵真真肩头探出脑袋,朝着那辆花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花车继续向前驶去,车上飘落的发光碎屑在夜风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尾,像是一条正在燃烧的引线,缓缓延伸,逐渐变细,然后熄灭。那辆花车走远之后,街道上空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灯,是烟花。一朵深红色的光团在夜空中散开,化作一道流动的银河,银河在夜空中缓慢铺展,边缘泛着浅金色的光,像是一幅被固定在空中的画,停留了大约五息,然后缓缓消散。紧接着又一朵烟花在更高的位置绽开,这一次是浅蓝色的,散开之后形成了一棵正在生长的树的形状,枝干和叶脉在夜空中层层展开,持续了大约十息才慢慢散去。人群中有人仰头看着那些烟花说:“这次的烟花比上次的好看。”另一个人说:“上次是‘蟠桃会限定款’,这次是‘云中市集定制版’。”第三个人接了一句:“上次那朵呆住的烟花,今年没有再放了——今年全部炸开了。”赵真真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那些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又消散的过程。小星蹲在她脚边,也在看,尾巴尖微微翘着,光雨落在它头顶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被那阵光雨的气息拂过,但没有躲开。
烟花放完之后,街道上的人群开始缓慢地散开,但散得并不彻底——有人继续逛下一家摊位,有人走向正在准备第二轮表演的戏台,有人端着刚买的食物边走边吃。赵真真继续往前走。街道两侧的摊位越来越密集,卖的东西也越来越杂。左边一个摊位摆着几排细长的竹筒,筒口封着不同颜色的蜡膜,蜡膜的颜色从浅金到深紫排列成渐变色,摊主正往一只竹筒里倒一种浅金色的液体;右边一个摊位挂着一排用细线穿起来的透明珠子,每一颗珠子里都封着一片极小的、像是被凝固住的影子,有些是叶子的形状,有些是云的形状,有些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花的形状。她经过一个卖布匹的摊位,布匹的颜色在光线下缓慢地流动着,像是水面一样自然移动;旁边的摊位摆着几排陶罐,罐口封着红布,摊主正在说:“山里的回声——你打开罐口就能听到不同季节的回音。春天的回声是湿润的,夏天的回声是干燥的,秋天的回声是闷的,冬天的回声是脆的。”赵真真站在那个摊位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些封着红布的陶罐。她没有伸手去碰,但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罐口红布的封法——每一个罐口都扎着不同的结,像是在按照季节分类。摊主没有催促,只是低头继续整理那一排陶罐的排列位置,像是知道她只是来确认的,不是来买的。
赵真真继续往前走。街边一处空地上围着一圈人,正中间站着一个穿深蓝色短袍的人,他身形高大,肩宽几乎是普通人的两倍,但此刻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敞口的木箱,箱子里堆着几十只大小不一的彩色球体。赵真真走近了才认出来——巨灵神正蹲在那里,他手里捏着一只浅蓝色的球体,正在往地上轻轻一抛。那只球落地之后弹了起来,弹到约莫一人高的位置,然后稳稳地落回他掌心里。“三文功德一次!套中啥拿啥!”他指了指木箱里那些彩色球体,“套中了就是你的!套不中也没关系!本座不生气!”赵真真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巨灵神蹲在那只木箱后面的样子。旁边一个小仙童扔了一枚铜钱进箱子里,拿起一只圆环,对准了木箱里的一只金色球体扔过去——圆环擦着球体边缘滑过去了,没有套中。小仙童扁了扁嘴。巨灵神从木箱里拿起那只金色球体放在小仙童手里:“这个送你。你刚才扔得准,只是力道偏了一点点。”小仙童愣了一下,然后跑开了。巨灵神抬头看到了赵真真:“哦!小锦鲤!来套一个?”赵真真摇了摇头:“我看看就行。”巨灵神也没有强求,他把木箱里被翻乱的球体重新摆正位置,然后继续招呼下一批客人了。赵真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小仙童套中了一只浅红色的球体,抱着它跑开了。巨灵神朝那个小仙童的背影喊了一句:“跑慢点!别摔了!”然后他转回身继续招呼下一批客人。
街道拐角处,一阵笛声正在持续响着。不是韩湘子那种清冽的、带着规矩的笛声,而是更随意的、一段一段之间没有明显衔接的曲调,像是正在边想边吹。赵真真循着声音走去,街道拐角处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空荡荡的,旁边坐着一个人,头发有些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捏着一根短笛,正在吹一段他自己刚编的曲子。他吹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会低头在竹篮边缘轻轻敲两下笛身,像是在确认下一个音符的走向。赵真真站在他面前,蓝采和把笛子从唇边移开:“哦,你来了。本座在练习。卖艺的人都在别处,本座只是找个地方吹笛子。”他指了指街对面一个正在弹三弦的老者,“那边才是卖艺的。本座和他约好了,他弹两段,本座吹一段。”赵真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街对面确实坐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正在低头弹三弦,三弦的声音不急不慢。蓝采和把那根短笛放回膝盖上:“你看过烟花了?”赵真真:“看过了。”蓝采和:“那你应该看了今晚的烟花。今年的烟花比去年好。去年有一朵烟花没炸开,在空中凝成了一块光团,停在那里很久不散,被人叫作‘呆住的烟花’。”赵真真:“那今年呢?”蓝采和:“今年没有呆住的。”他又吹了一段短笛,然后放下了。赵真真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一段路之后还能听到那笛声断断续续地跟了半条街,然后被另外一阵锣鼓声盖过去了。
街道中段有一排长桌拼成的摊位,桌上摆着各种食物和饮品。灶神正站在其中一张长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捏着一把长柄木铲,正在往一只浅口铁锅里加料。铁锅里的汤汁正在翻滚,表面浮着一层金红色的油光,辣椒和花椒在汤汁里随着气泡上下起伏。他看到赵真真走过来,木铲在锅里翻动了一下,停住:“小锦鲤!来尝尝本座刚做的水煮鱼!”赵真真走到长桌前,灶神已经盛了一小碗递过来。赵真真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金红色的汤汁,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上持续炸开又迅速消退,留下一阵温和的麻。她咽下去之后呼了一口气:“……还是那么辣。”灶神笑了:“辣就对了。不辣的菜不叫菜。”他又往锅里撒了一把花椒,“本座今天做的是‘云中市集限定款’,比平时多放了一味香料。”赵真真:“什么香料?”灶神:“风干的天河藻。提鲜的。”赵真真把碗放在桌上,旁边一个穿浅红色短袍的人正在往一只竹筒里灌一种浅金色的液体,竹筒边沿贴着一张纸条:“喝了能看见自己明天的样子。”赵真真站在那个摊位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买。摊主也没有催促,只是低头继续灌下一只竹筒,动作不急不慢。隔壁摊位卖的是用天河石磨成的小珠子,每颗颜色不同,摊主正把一排浅蓝色的珠子穿成手串,旁边的盘子里还堆着深紫、浅金和暗红色的同款,按照颜色深浅依次排列。再隔壁是一个卖“会飞的折纸”的摊位,一个穿浅绿色短袍的年轻人正蹲在摊位后面,手里捏着一只折好的纸鹤,正在给它调整翅膀的角度。旁边几个小仙童正在等着试飞。
走过小吃摊之后,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鼓声。赵真真顺着鼓声走去,街道一侧的空地上搭着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上两个穿深色短袍的人正在对打——不是真的打斗,是那种被编排过的、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对方身前三寸的表演。两人的动作在鼓点的节奏下时快时慢,偶尔会侧身闪过一道虚招,在闪避的过程中维持着流畅的连续性,脚步的交错与鼓点的间隔保持着近乎同步的呼应。鼓手坐在木台侧方,双手各持一根鼓槌,敲击的力度时而轻时而重。赵真真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感觉到那鼓声正在从她的脚底传上来,每一次落下都比前一次略低一些,像是鼓手正在逐渐降低力度。台上两人同时收招,朝观众的方向抱拳,然后转身走下台去。围观的人群散开了一些,有人朝台上的方向扔了几枚铜钱,铜钱落在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赵真真也往台上的方向走了一步,没有扔钱,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表演者走回后台的方向,其中一个一边走一边用布巾擦了擦额头。小星蹲在她脚边,也看着那两个表演者走远的方向,尾巴尖动了一下。
街道另一侧,赵真真听到了一阵她熟悉的、带着一点苍老的声音——“……这串铃铛,声音是不是太亮了?”她侧过头,看到一个穿浅灰色长袍的人正站在一个卖风铃的摊位前面,手里捏着一串浅铜色的铃铛,正在轻轻晃动。月老正站在那里,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根红线,像是刚从别处过来的。摊主是一个穿浅绿色短袍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摊位后面,面前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铜铃:“亮的声音传得远。暗的声音容易沉。”月老晃了晃那串铃铛:“那本座要这串。声音亮的。”他付了钱,把那串铃铛系在了自己那根红线的末端,然后提着那根挂着铃铛的红线走了。赵真真看着他提着那根红线走远的背影——红线末端那串铜铃在他走路的时候发出持续的轻响,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旁边一个摊位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十五功德?不行不行,上次在天市垣才卖十二。”赵真真循着声音看去,旁边一个卖“会自己翻页的书”的摊位前,太白金星正弯腰低头看着摊位上那几本摊开的册子。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常服,老花镜挂在胸前,正在用手翻动其中一本册子的边角,像是在检查它的纸张厚度。摊主是一个穿浅青色短袍的年轻人,正蹲在摊位后面,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竹签,像是在记录什么:“上次十二那是清仓价。这次的纸不一样,是从天河上游运过来的,纸质更韧。十二功德的话本座只能卖你一本。”太白金星:“那十三。”摊主想了一下:“十三的话……本座可以搭你一根书签。”太白金星:“书签是什么材质的?”摊主:“云丝压的,不会褪色。”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下:“那十三。书签要浅金色的。”摊主:“浅金色的本座只剩两根了。”太白金星:“那就浅金色的。”摊主把书和书签一起装进一只浅灰色的布袋里,太白金星付了功德,把布袋夹在腋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摊位上另一本册子,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赵真真路过那个摊位的时候,摊主正在把太白金星翻过的那本册子放回原位,嘴里还在小声嘀咕:“下次应该报十四功德。”
又走了一段路,赵真真听到一个正在确认的认真声音:“……这个符的纹路是印上去的还是刻上去的?”她侧头,看到千里眼正蹲在摊位前面,手里捏着一枚浅灰色的护身符,正在对着光看。他旁边蹲着顺风耳,两人正在看同一枚护身符上的刻印。摊主是一个穿深灰色短袍的中年人,正坐在摊位后面的矮凳上,手里正在编另一根细绳:“刻的。印的容易褪,刻的能留很久。”千里眼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没有纹路?”摊主:“背面没有。正面刻的是防御类的符文,背面留空了。”顺风耳接过去看了看:“那如果本座想让它带点其他功能呢?”摊主:“那得加功德。”顺风耳:“加多少?”摊主:“加五功德。”顺风耳看了千里眼一眼,千里眼点了点头,顺风耳付了钱,把护身符收进袖子里。两人站起来,千里眼边走边说:“回头可以拿去给王灵官看看,他懂这个。”顺风耳:“他懂。但他不会帮本座改。本座自己改。”千里眼:“你上次改的那个,用了三天就裂了。”顺风耳:“这次不会了。本座这次找到了一种更硬的线。”两人走远了,声音还在继续:“什么线?”“天河里捞的一种水草晒干之后搓的线。”“那能撑多久?”“至少五天。”千里眼沉默了一下:“五天也算进步。”
赵真真继续往前走。她走过一排卖发光石子的摊位,看到一个穿深红色短袍、身形圆润的人正蹲在一个摊位前面,在挑选一堆颜色各异的石子。赵真真走近了才看清——曹国舅正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颗偏暗的红色石子,正在对着光看它内部的颜色分布。摊主是一个穿灰色短袍的老者,正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正在把另一堆石子按照颜色分类:“那颗是本座昨天刚磨好的。颜色比其他的深一些,适合用来做印章。”曹国舅把那颗石子翻了个面:“做印章的话,硬度够不够?”摊主:“够。本座用天河石磨的,刻上去不会裂。”曹国舅沉默了一下:“多少功德?”摊主:“八功德。”曹国舅:“五功德。”摊主:“七功德。不能再低了。本座磨了一天才磨出这一颗。”曹国舅:“六功德。你如果卖不了,本座等会儿再过来看看。”摊主看了他一眼:“……六功德。成交。”曹国舅付了功德,把那颗石子收进袖中,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赵真真,他朝赵真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正在烤饼的摊位时,听到有人在讨价还价——“……你这饼皮太薄了,本座上次吃的时候厚一倍。”那声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挑剔,像是经常在饭桌上和人讨论火候。赵真真侧头,看到火德星君正站在一个烤饼摊前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袍,袖口卷到肘弯,正在低头观察摊主手里那张正在翻动的饼。饼摊后面站着一个穿浅黄色短袍的人,手里捏着一把长柄夹,正在把一张已经烤好的饼从炉面上夹起来:“上次的饼是厚皮的。这次本座换了一种面,烤出来就是薄的。”火德星君:“薄皮容易焦。”摊主:“火候控制好就不会焦。”火德星君:“那你控制得怎么样?”摊主:“你尝一张试试。”他把那张刚烤好的饼切成小块,放在一只浅口碟里递过去。火德星君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手:“……还行。不算焦。”摊主:“那你要几张?”火德星君:“五张。给本座包好。”摊主开始打包的时候,火德星君站在旁边看着:“你那个炉子,火焰分布不太均匀。左边比右边热。你下次可以往左边多放一层隔板。”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懂火?”火德星君:“略懂。”赵真真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街道中段,一个穿深紫色金丝袍的人正站在卖发光糖葫芦的摊位前面,正在认真地数功德。禄星站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浅金色的功德币,他正在把它们按大小分类,然后数了一遍又一遍。摊主是一个穿浅黄色短袍的人,正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正在裹下一根糖葫芦:“不厚不薄。本座做了三百多年了,不会出错。”禄星数完之后把布袋扎好:“本座要一根。但本座要确认一下你这糖壳的厚度——如果糖壳太厚了,里面果肉就少了。”摊主:“不厚不薄。本座做了三百多年了,不会出错。”禄星沉默了一下:“那就一根。”他付了功德,拿起一根糖葫芦走了。赵真真看着他举着那根发光糖葫芦走远的背影——糖葫芦在夜光下泛着持续的光。
又走了一段路,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一个卖“会变色的小石头”的摊位前面,手里捏着一颗浅灰色的小石头,正在对着光看:“……你这石头在暗处变蓝,在亮处变黄,那它到了半明半暗的地方会变成什么颜色?”赵真真走近了,看到金吒正蹲在那里。他旁边站着木吒和贞英。摊主是一个穿浅蓝色短袍的年轻人,正坐在摊位后面,面前铺着一块深色的绒布:“颜色不能选。变色规律是固定的。这颗在暗处偏蓝,在亮处偏黄。那颗在暗处偏紫,在亮处偏金。”贞英蹲在摊位前面,手里捏着一颗更小的、正在发着浅粉色光的石头,像是刚才自己选的。她看到赵真真,举着手里的石头朝她晃了晃:“你看!它会发光!”赵真真看着贞英手心里那颗正在发着浅粉色光的石头:“它不会变色吗?”贞英:“不会。它只会发光。”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这样我晚上走路的时候,就能看清路了。”她说完又跑回金吒和木吒身边了。金吒付了钱,把那颗偏绿的石头拿走了,木吒正在和摊主讨论另一颗石头在暗处的具体亮度。
赵真真继续往前走。她路过一个卖“星光糖”的摊位时停了下来——那是她之前在天市垣遇到过的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几只敞口的陶罐,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小糖块。老太太看到她,笑了一下:“小姑娘,你又来了。”赵真真蹲下来:“您还记得我?”老太太:“记得。你上次买过糖,分给了路边的孩子。”赵真真买了一袋星光糖,和上次一样的价格,老太太用荷叶包好递给她:“你走的路比上次远多了。”赵真真接过荷叶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糖块,然后用荷叶重新包好收进怀里:“谢谢您。”老太太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陶罐,伸手拨了一下罐口的碎糖粒,把它们归拢到罐底。
赵真真走到街道尽头的时候,云中市集在她身后铺开。街道上的人群正在缓慢散去,那些摊位的灯光在风里微微晃动,小仙童们还围着一只发光的风铃蹲在一起,也有人正在收摊,把剩下的陶罐叠好放回木箱里。她站在街道的末端,感觉到那些看过的场景正在缓慢地沉淀下来——发光陀螺转动的轨迹、巨灵神送出球体的姿态、蓝采和放下笛子的动作、灶神挥动木铲的手势、茶馆里三弦声收束的片刻、福星坐在花车前低头翻册子的画面、太白金星和摊主讨价还价时翻书页的动作、千里眼顺风耳研究护身符刻印的专注、曹国舅捏着石子对着光看的侧脸、火德星君和烤饼摊主讨论火候的对话、禄星认真数功德币的样子、贞英握着手心里的发光石头朝她晃了晃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怀里那些东西——剑意、风骨、草绳、回甘叶、竹音、福气符、方向石、荷花茶、三道光——每一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散着不同的温度。
她侧过头,林小眠正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他手里握着那颗浅绿色的石子,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松开。云中市集的尽头有一道低矮的拱门,拱门上方的石面上刻着一行字:“出了这道门,就是回五庄观的路。”赵真真站在那道拱门前,小星蹲在她肩头,尾巴尖上的暗灰色光在她走出云中市集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些东西,然后跨过那道拱门,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林小眠跟在她身后大约一步的距离,他的步伐比以前更轻了,像是放下了什么一直攥着的东西。他走在赵真真身后,手里握着那颗浅绿色的发光石子,没有收起来。
五庄观后院,陈守拙把茶碗放回廊下的台面上:“她走完云中市集了。”清风蹲在旁边:“她看到了很多人。”陈守拙:“太白金星、千里眼顺风耳、曹国舅、火德星君、禄星、金吒木吒贞英、巨灵神、蓝采和、灶神、月老、卖星光糖的老太太。她都看到了。”清风沉默了一会儿:“那她走完之后,接下来就是回五庄观了。”陈守拙把空碗放回廊下:“她走完云中市集之后,会回到五庄观。钱彬、孙清婉、周景山会在那里等她。她回来的时候,带的东西比去的时候多得多。”赵真真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小星蹲在她肩头,尾巴尖上的暗灰色光在她走路的时候持续地亮着。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感觉到那几颗发光石子隔着衣料散着持续的温度,像是刚从人群中被带回来的余温。她没有停下,继续往前。林小眠走在赵真真身后,他的步伐比以前更轻了,手里那颗浅绿色的发光石子贴着他的指腹散着微温。通道在前方变亮了,从云中市集那种混杂的暖光逐渐过渡成一种更均匀的、像是被晨光照亮的浅金色,像是一段新的路程正在展开。她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前方透出的光线已经变得很亮了。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第5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