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石阶的最后一阶踩上去时,脚下的触感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被岁月打磨得圆润的旧石板,而是一种更温润、更细腻的质地,像是踩在了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玉石上。李煜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阶确实变了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青色,带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一整块巨大的青玉被凿成了阶梯。
琉璃。沙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药师佛的道场,地面铺的是琉璃砖。灵山七宝之一——琉璃为地,金绳界道。
李煜抬起头。隘口之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台,约莫百丈见方,地面果然全是那种浅青色的琉璃砖,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平台的尽头是一面极高的岩壁,岩壁上凿出了一座巨大的佛龛,佛龛中端坐着一尊约三丈高的药师佛坐像——左手持药壶,右手结施无畏印,面容慈和,眼帘半垂,像是正在聆听世间所有病痛的低语。
但那尊像此刻被暗紫色的结晶覆盖了大半。佛龛周围的岩壁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藤蔓的末端伸入佛像的肩头和手臂,像无数根吸管在汲取什么。最触目的是佛像左手所持的药壶——壶口朝下,倾倒着一种暗紫色的液体,液体顺着壶身滴落在琉璃地面上,每一滴都发出的一声,在地面上蚀出一个小坑。
药壶倒悬了。燕赤霞的目光落在那只药壶上,声音压低了几分,药师佛发十二大愿,救众生疾苦。他手中的药壶本是盛甘露法药的——如今倒悬,洒出来的东西恐怕已经变了。
小火在李煜肩头低低地叫了一声,羽毛微微竖起,但不是恐惧,而是警觉。它歪着脑袋盯着那座佛像,目光落在佛像合拢的眼帘上,像在等那双眼帘睁开。
阿蒂站在李煜身侧,目光扫过那些暗紫色的藤蔓,低声说:这道关的锁链结构跟前两道都不一样——前两道一个是扭曲的本意,一个是将本身实体化。药师佛这一道——它的锁链是。他发过十二大愿,每一愿都是救苦救难。但系统把他的反过来用了——让救人变成净世,让甘露变成腐蚀。
反过来用?李煜问。
阿蒂指了指那只倒悬的药壶:如果他发愿救度一切病苦众生,系统就让他在的过程中,把所有的东西——包括人——都当作需要净化的杂质。药壶里的甘露被置换成了腐蚀液,洒出来的东西能融化血肉、分解骨骼、消解灵力。它打着的名号,做的却是灭绝的事。
正说着,佛龛中那尊药师佛坐像合拢的眼帘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睁眼,是眼皮底下的眼珠在转动,像是沉睡的人在做一场不安的梦。暗紫色的结晶在他体表随着这个动作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深紫色的光雾,光雾在空中凝结成形,缓缓飘向平台中央。
光雾在距离众人约二十步的地方凝聚成一道人形。那身形比阿蒂方才显化时大了一圈,约莫一丈高,通体呈琉璃般的半透明质感,但内部流淌着暗紫色的能量流。他的面容与佛龛中的佛像如出一辙,慈和之中带着一种被扭曲后的冷峻——五官的轮廓还是佛的,可嘴角的弧度压得极平,平到让人感到一种令人不安的毫无波澜。
——来者何人?那声音从琉璃人形中传出,低沉而空洞,像是从一座深井底部涌上来的回音。
李煜向前走了一步,焚天战斧上的火焰在琉璃地面上映出一团跳动的金红色倒影:我们是来灵山除魔的。你——是药师佛?
那琉璃人形的目光落在李煜身上,停留了很久。他嘴角那抹极平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我曾是。他说,如今我只是本身。药若不能救人,那便用来净世。这世上病痛太多,杂质太重。一壶甘露洒下去,能治一人;一壶腐液洒下去,能清一城。
他说着,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只手上握着一只暗紫色的药壶的虚影,壶口朝下,一滴暗紫色的液体正在壶口凝聚,越变越大,像一颗随时会坠落的水珠。你们身上都有病。他的声音空洞而平静,执念、愤怒、恐惧、贪恋、不愿放下的过去、不敢面对的未来——每一件都是病。让我为你们——他手中的药壶轻轻倾斜了一度,净一净。
那滴暗紫色液体坠落。
李煜在它坠落的瞬间动了——不是后退,是侧身横移,焚天战斧的火焰在斧刃上猛地蹿高,横劈向那滴液体的轨迹。火焰与暗紫相撞,发出剧烈的嘶鸣声,像冰水泼在烧红的铁上。那滴液体被火焰拦截了大部分,但仍有几缕溅到了琉璃地面上,地面立刻出现了一片片焦黑的蚀痕,边缘还在向周围蔓延。
他的药壶是锁链的核心。燕赤霞长剑出鞘,剑尖指向那琉璃人形手中的药壶虚影,打断壶和本体之间的连接,他洒出来的东西就不会再是腐蚀液。
沙僧双手合十,金身佛光凝聚成一面直径约三尺的金色圆盾,挡在队伍最前方。后续落下的几滴暗紫色液体砸在盾面上,滋滋作响地冒着烟,却未能穿透那层佛光。贫僧只能挡一时!沙僧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吃力,这腐蚀液的密度极高,每一滴的重量都像一块巨石——贫僧的金身正在被它下去!
李煜看到了沙僧脚下的琉璃地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不是被腐蚀的,而是被压裂的。那滴液体的重量比它看起来重得多,像是凝聚了某种愿力反转后的密度。如果让药师佛持续倾倒那壶腐蚀液,整片琉璃平台都会被压碎。
他猛地抬头看向佛龛中那尊坐像。药壶的壶颈处,连接着从岩壁中伸出的三根暗紫色藤蔓,藤蔓末端死死缠住了壶颈和壶身的交界处。壶身倒悬的姿态,正是被那三根藤蔓拉扯成这样的。只要能熔断或斩断那三根藤蔓,药壶就有可能恢复正位。
我需要靠近佛龛。李煜对燕赤霞说,壶颈上有三根藤蔓——断了它们,壶口就能朝上。
燕赤霞扫了一眼药师佛本体到佛龛之间的距离,约五十步。中间隔着一片暗紫色的、正在不断滴落腐蚀液的。我去开路。他说,长剑在掌中翻转了一圈,浩然正气从剑尖喷薄而出,在头顶形成一道薄薄的清气屏障。他冲入雨区的那一瞬间,屏障上炸开了一片暗紫色的火花,像是冰雹砸在玻璃上。
李煜紧随其后,焚天战斧上的火焰在他跑动中拉成一道金红色的火线,将两侧飞溅的腐蚀液灼烧蒸发。小火从他肩头飞起,在他头顶盘旋——它飞得比雨区高了一丈,避开了那些液体的直接冲击,每一次俯冲都将一小片暗紫色雾气啄散,像一只在林间清理蛛网的鸟。
药师佛的琉璃人形在他们冲入雨区的瞬间动了。他不再站在原地倾倒药壶,而是迈开步子向他们走来,每一步都沉重得让琉璃地面震颤。他手中的药壶虚影在行走过程中依然保持倒悬状态,腐蚀液滴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立刻蚀出深深的坑洞,他踩在那些坑洞边缘却毫发无伤——他的身体本身就是那腐蚀液的容器。
你们在试图触碰我。他的声音变得比方才急促了一些,空洞中渗出了一丝隐隐的痛楚,你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这壶里的东西已经不只是药了。它里面装着十二大愿被扭曲后的全部重量。每倒出一滴,我就记得一个我没有救到的人。
李煜在奔跑中听到了那句话。他忽然明白了——药师佛不是没有意识,他有。他一直醒着。他甚至知道自己洒出来的已经不是甘露了,但他停不下来,因为这种东西一旦被反转,连发愿者本人也无法自行逆转。
我来帮你停。李煜说,焚天战斧上的火焰猛地蹿高到足有一丈长,你说你有十二大愿没救到的人——那就从第一个开始赎。活着的人还在等你把壶正过来!
药师佛的琉璃人形在听到活着的人还在等你时,出现了一瞬的凝滞。那滴水光般的清明——在岳飞眼中出现过、在阿蒂额心深处埋藏过的同样的东西——在他的琉璃面庞深处闪了闪,像远处黑暗中的一点烛火。
然后被更多暗紫色的洪流淹没了。
李煜已经冲到了佛龛前方十五步的位置。他仰头看着那只倒悬的药壶,三根暗紫色藤蔓在日光中泛着湿润的光,像是刚刚被浇过水的活物。他深吸一口气,将焚天战斧高举过头顶,斧刃上金红色的火焰凝聚成一道极细的光线,直射向第一根藤蔓与壶颈的连接处——那个位置像一根针扎进布料的线脚,只要拔出来,线就会松。
火焰光线触及藤蔓的瞬间,药师佛的琉璃人形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不是惨叫,不是嘶吼,更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憋了很久之后,终于浮出水面时的那一口喘息。
继续。沙僧的声音从雨区外传来,带着一丝喘息的间隙,他壶里的液体滴落速度——慢了。
第一根藤蔓正在熔断。
第一根藤蔓断裂的声音不像断裂,更像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那根粗如成人手臂的暗紫色藤蔓在火焰光线的灼烧下从中间断开,断裂处的边缘翻卷出参差不齐的纤维,里面渗出一些浅金色的、稀薄的液体,像是被压榨了很久的果实终于在压力下释放出了最后一滴汁液。藤蔓的断端在空中蜷缩了两下,然后迅速萎缩、干枯、化为一缕灰烬飘散在风中。
药壶在失去一根支撑后微微晃动了一下。壶身倾斜的角度几乎没有变化——另外两根藤蔓依然紧绷着,像是拉紧的缆绳——但壶口处那滴正在凝聚的腐蚀液明显缩小了一圈,滴落的间隔也从原来的三息一变成了五息一息。
再断一根!李煜喊道,焚天战斧上的火焰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了——连续两次高强度的精准灼烧让斧刃的温度达到了极限,斧脊上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热纹,像是被烧透的铁器正在散发余热。
小火从空中俯冲下来,叼住第二根藤蔓与壶颈交界处的位置,用它喙尖的那一点金红色火焰持续灼烧同一个点。它的体型太小,无法一次熔断整根藤蔓,但它能稳定地维持那条火焰线的位置,让灼烧点在藤蔓表面持续加温。
李煜看到小火的羽毛尖端因为近距离接触暗紫色能量而微微卷曲,边缘泛出一层淡淡的黑焦色。它没有退缩,喙尖牢牢地咬在那个位置上,金红色的火焰在它口中持续燃烧,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托塔来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带着一种扛过很多重物之后特有的厚实感。李煜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罗汉从隘口快步走来。那人约莫五尺多高,肩宽体阔,双手像两把铁钳,掌心厚实得像是常年托举重物留下的痕迹。他身后跟着另一位罗汉,身形清瘦,脚步极稳,走在琉璃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托塔罗汉。静坐罗汉。
方才我们在隘口外接到了沙僧的讯号。托塔罗汉没有多解释,目光已经锁定了那只倒悬的药壶,药师佛的道场以琉璃为基,壶身倒悬的支点在三根藤蔓上。断一根不够——壶身还在另外两根。断两根,重心就会偏移;断三根,壶口才能完全归位。
他走到佛龛正下方,双掌向上托举,周身泛起一层温厚的金色光芒——不是沙僧那种锋锐的佛光,而是一种更沉稳的、像老树根一样扎得很深的暖光。我来托住壶底。你断藤蔓,我来接住壶的重量。让壶口自己旋回去。
静坐罗汉在他身侧盘膝坐下,双手结定印,安放在膝头。他没有说话,但在他坐下的那一刻,整个平台的琉璃地面忽然稳定了下来——那些因为腐蚀液滴落而产生的细微震颤、因为药师佛本体走动而产生的裂隙蔓延,在这一刻全部静止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一张正在摇晃的桌子,让桌面上的所有东西都停在了原地。
稳住了。静坐罗汉开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地面,你们放手做。地面不会裂。
李煜不再犹豫。他将焚天战斧上残余的火焰全部凝聚在斧刃尖端,化作一道比之前更细、更亮的金色光线,精准射向第二根藤蔓与壶颈的连接处。小火在同一瞬间加大了喙尖的火焰输出,两道火焰光线在同一个点上汇聚,温度骤然攀升到足以熔化暗紫色结晶的程度。
第二根藤蔓断裂。这一次,壶身的倾斜角度明显变化了——从完全倒悬变成了约七十五度倾斜。壶口处那滴正在凝聚的腐蚀液在这一刻坠落,但不是滴向地面,而是沿着壶身外壁流出了一小段,然后停在了半途,像是被什么力量牵住了。
托塔罗汉的双掌已经按上了壶底。他那双厚实的掌心触碰到倒悬的壶身的瞬间,暗紫色的能量从他的指尖迅速向上蔓延——那是腐蚀液的反噬,在接触他的皮肤时烧出了细密的焦痕。他没有松手,反而将双掌更用力地托住壶底,掌心中的暖金色光芒与暗紫色能量相互对抗,像两道方向相反的水流在同一个管道中撞击。
托住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度,但壶身的重量比看起来重得多——每一滴倒出来的腐蚀液都会减轻它的重量,所以壶越空越轻。现在壶里还剩大约三成——他顿了顿,像是在用肩膀称量一件极重的物体,三成的重量,约等于一座小型山峰。
李煜知道时间不多了。托塔罗汉能扛住一座小型山峰的重量,但那座正在一边变轻一边释放腐蚀液。如果壶身在他托举的过程中继续倾斜,那些未被清空的腐蚀液可能会在壶口朝上的过程中回灌到药师佛本体内部,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第三根——给我五息!李煜喊道。
他收回焚天战斧,将斧刃横在身前,左手握住斧柄,右手按住斧脊。金红色的火焰从他掌中涌出,沿着斧脊一路蔓延到斧刃尖端,凝聚成一颗弹珠大小的火焰核心。那颗核心的温度高到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地面上的琉璃砖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就开始出现熔化的迹象。
小火从第二根藤蔓的断裂处飞起,悬停在那颗火焰核心旁边。它用自己的喙尖轻轻碰了碰核心的表面——两者接触的瞬间,火焰核心猛地膨胀了一倍,颜色从金红色变成了接近透明的炽白色。那是火焰温度超过两千五百度之后才会出现的颜色。
现在!李煜将火焰核心推出,直射第三根藤蔓的根部。
那道炽白色的光线穿过空气时留下了肉眼可见的灼痕,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蒸发,形成了一条短暂的蒸汽通道。光线精准命中第三根藤蔓与壶颈的交界处——暗紫色的藤蔓在接触光线的瞬间膨胀了一瞬,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像一块石头在极高温下自行碎裂。
第三根藤蔓断裂。
壶身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托塔罗汉的双掌感觉到那股向下坠落的重量骤然消失了——不是减轻,是之后那种突然的虚空,像是一根撑了很久的拐杖被人抽走,原本依赖它支撑的东西在短暂的失重后,开始寻找新的平衡。
壶口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回旋。从七十五度倾斜到六十度、四十五度、三十度——每转一度,壶口处残留的腐蚀液就被甩出一缕,落在琉璃地面上滋滋作响。但那些残留物的量越来越少,色泽也越来越淡,从深紫变为浅紫,又从浅紫变为近乎透明的淡金色。
壶口——正在归位。静坐罗汉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沉稳如初,还有最后三十度。
药师佛的琉璃人形在这一刻出现了剧烈的变化。他周身那些暗紫色的能量流开始逆向流动——原本从他体内涌向药壶的方向现在反转了,从药壶的方向流回了他的体内。但回流的东西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暗紫色,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浅金色的,像被污染了很久的清水在重新过滤后渗出了清澈的部分。
他的面容上,那道始终压得极平的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不是开裂,是弯曲——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试图回忆那个动作。
还差最后一步。托塔罗汉的声音从壶底传来,带着因为用力而渗出的喘息,壶口转正之后,里面的东西会从变成。但要让药师佛自己接管这个壶——得有人替他起来怎么用。
李煜看着那只正在缓慢归位的药壶,福至心灵地想起了方才在雨区中听到的那句话:这壶里的东西已经不只是药了。它里面装着十二大愿被扭曲后的全部重量。每倒出一滴,我就记得一个我没有救到的人。
那十二个人。或者十二种病痛。或者十二段未能完成的救度。
救不到的人。李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到足以让佛龛中的药师佛听到,你一直记得他们。记得他们长什么样,记得他们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记得不等于欠债。你记着他们,是因为你发了愿要救他们。愿还在,只是被压住了。
药师佛的琉璃人形在听到这句话时,那双半开半阖的眼中,忽然亮了一下。
那滴水光终于从暗紫色的深海中浮了上来,像一粒被埋在水底很久的珍珠,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水流的转向带到了水面。
壶口——彻底归正了。
壶口归正的那一瞬间,整个平台安静了一息。
像是有人按住了一段剧烈振动的琴弦,让所有余音在同一刻消弭于无形。琉璃地面上那些被腐蚀液蚀出的坑洞边缘停止了蔓延,坑底残留的暗紫色液体开始缓慢地蒸发,升腾成极淡的雾气,在日光中化作一缕缕几乎不可见的青烟散去。那些爬满岩壁的暗紫色藤蔓同时枯萎、卷曲、脱落,落在地面上时已经变成了干枯的褐色纤维,被风一吹便散成了粉末。
佛龛中那尊药师佛坐像的左手药壶——此刻已经恢复了正位。壶口朝上,壶身挺直,暗紫色的覆盖层正在从壶表面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原本的青金色釉面。釉面上刻着细密的梵文小字,是药师佛的十二大愿,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托塔罗汉缓缓收回双掌。他的掌心被腐蚀液灼烧出了大片焦痕,边缘泛红,但底部已经有新的皮肉正在愈合。他没有查看自己的伤势,只是抬头看了看那只归位的药壶,然后转头对李煜点了点头:好了。
静坐罗汉从地面上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持久的禅定。他走到托塔罗汉身边,扫了一眼那双布满焦痕的手掌,只说了一个字:
有点。托塔罗汉答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比托着壶的时候轻多了。
药师佛的琉璃人形在那只药壶归正之后,开始缓慢缩小。他的身高从一丈缩回了常人大小,周身流淌的暗紫色能量流也渐渐淡去,露出下面一层浅青色的琉璃质内体。他的面容变得清晰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被扭曲后的冷峻佛容,而是一张约莫四十出头、眼窝微陷的普通面孔。他的眉心有一道细长的暗紫色痕迹,像一枚尚未完全消退的烙印,正在缓慢地变淡。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起头看了看佛龛中那尊已经恢复正位药壶的坐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空洞的、从深井底部涌上来的回响,而带着一种许久不曾使用过的沙哑与生涩:我醒来的时候,壶已经倒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倒的,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倒东西——一滴、一滴、又一滴。我以为那是药。
它本来就是药。苏挽晴从燕赤霞身后走了出来。她方才一直在队伍后方,手中紧握着一块干净的素色布帕,走到药师佛面前递了过去,只是被换过了内容。现在壶里的东西——应该已经变回来了。你接住它的时候,它会知道你是主人。
药师佛看着那块布帕,没有立刻接。他缓缓抬起右手,靠近胸前,掌心朝上,像在接一片飘落的叶子。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太久没有这样做过的生疏,像是在重新学习一个被遗忘许久的动作。当他的掌心完全张开时,一道极淡的、浅金色的流光从佛龛中的药壶口飘出,像一缕被微风牵引的丝线,缓缓落入他的掌中。
那流光一触到他的掌心便渗入了皮肤,他眉心那枚暗紫色痕迹在流光渗入的瞬间快速收缩了一圈,颜色也淡了几分。他缓缓握起了手掌,然后抬起头,看向李煜。
我叫药师。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依然沙哑,以前是佛,后来做了很久的。现在——他顿了顿,像是还在适应这个说法,现在我应该还是佛。只是需要重新学会发愿。
李煜点了点头,把焚天战斧从地面上拔起来,斧刃上的火焰已经收缩回正常的赤红色。他走到药师面前,没有说你醒了就好之类的话,而是直接问了一句跟战斗不太相关的话:那些你记得的、没有救到的人——你现在还能想起他们的脸吗?
药师愣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像是翻动一本尘封已久的相册般,从记忆深处抽出了几个名字和面孔:一个孩子。烧了三天,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一个老人。关节肿得走不了路,我给他开的方子被人换成了毒药。一个妇人。难产,我腾不出手去帮她——因为当时在救另一个人。
他每说一个,声音就稳一分。那些记忆没有因为提起而变得更沉重,反而像是在被说出来的时候,从沉在壶底的重量变成了飘在空气中的叶片。风一吹,叶片会动——不再是一块坠着不动的石头。
他们都走了。药师说,但我记得他们。这就够了。愿是用来记住的,不是用来还债的。
李煜没有再问更多。他把焚天战斧扛回肩上,看了一眼佛龛中那只已经恢复青金色光泽的药壶,壶口处有一缕极细的金色流光正在自行流淌,像是一条有了方向的水脉。小火从空中飞下来落回他的肩头,喙尖残留的一点灼烧痕迹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圈淡淡的黑线。
燕赤霞收剑入鞘,走上来说:壶正了,藤蔓断了,药师的锁也开了。这道关已经过了。不过——他指了指药师眉心那枚还在缓慢消退的暗紫色痕迹,那枚烙印还没有完全消失。如果外来系统重新激活它,他可能还会被控制。
药师轻轻按了按自己眉心的位置:它不会消失了。它会一直留在这里,提醒我——我曾经被什么东西压住过,又是什么东西把我托上来的。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琉璃色晶体,递向李煜。那晶体呈浅青色,半透明,内部流淌着一线金色的光芒,像一滴被琥珀封存的露水。这是琉璃药晶的碎片。我壶里原本的甘露法药被替换成了腐蚀液,但那层替换的壳被打碎之后,底层还有极少量的原始法药残留。这一块结晶是那部分残留凝聚而成的——可以解毒、可以净化、可以修复被暗紫色能量侵蚀过的经脉。
李煜接过那枚晶体时,指尖触到一阵温润的、像是被日光照过的溪水一样的触感。他把晶体收进怀中,和武穆忠魂印放在一起——两块晶体在靠近时同时发出了一丝极淡的共鸣,像两颗频率相近的音叉被同时敲响。
前面的关——李煜抬了抬头,望向平台尽头的那面岩壁。岩壁上的藤蔓已经全部枯落了,露出下面被遮蔽了不知多久的古老壁画——壁画上画着一尊佛,左手持药壶,右手结施无畏印,身后有一道金色的光轮正在缓慢地旋转。那光轮像是从壁画内部渗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能亮的舒展感。
还有三道。药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到了寻常的音量,但我已经记不清那三道关各自对应什么了。我被封在里的时间太长,长到忘了自己在这道关里站了多久。不过我能感觉到——他闭目感受了一瞬,下一道关的气息比我的更安静。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枯坐了很多年,不喊,不闹,只是坐在那里等。
李煜想起了钱彬在聊斋副本中面对守约考验时的沉默,想起了周景山在冥界边缘独自守望千年时落下的背影。那就去看看那个人在等什么。他说着,迈步走向岩壁下的那道窄门。
小火从他肩头飞起,先他一步穿过了窄门的门框。它的羽毛在通过那道门时被门框两侧残余的暗紫色光芒映成了深浅交错的颜色,但飞过去之后,那些光芒就淡了,像被它带走的尘埃落在了身后。
药师站在原地,看着五人陆续通过窄门。他没有跟上,只是站在平台中央,那只归正的药壶在他身后的佛龛中缓慢地释放着温润的金色流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的那缕流光,然后合拢掌心,转身走回了佛龛前。他在坐像面前盘膝坐下,双手结定印安放膝上,眼帘缓缓合拢——这一次,那道合拢的弧度是舒展的,像一个人终于能安稳地闭上眼睛。
窄门另一侧,李煜走出门框时,眼前展开了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不再是琉璃地面和佛龛岩壁,而是一片极空旷的、像是山洞内部的空间。洞顶极高,高到看不清尽头,只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悬浮在空中,像星辰倒扣在穹顶上。地面的材质是深灰色的,像是被无数人踩过很多年的旧石面,平整而微凉。
最远端的黑暗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极其瘦削,像是一根竖立了很久的枯木,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没有声息,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能量的波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但把自己藏得太深,深到连存在本身都变得很轻。
小火飞回李煜肩头,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然后安静下来。
李煜看着那道轮廓,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旧石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像积了许久的灰尘被人踩醒之后终于咳出了一口气。
(第3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