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坐到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她心里门儿清。
孙氏背后有人指使,而且十有八九跟沈明珠脱不了干系。
昨夜系统提醒有人监听之后,她前半夜一直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把最近几日学堂里进进出出的每一张人脸都过了一遍。
孙氏是工部侍郎家的二儿媳,家里条件说不上多好,平日的穿戴一般,手里也不宽裕,可昨天她来学堂的时候,沈星落瞥见她袖口露出一截崭新的银镯子,看着就是新打的。
孙氏那点家底,哪来的银子打新镯子?
那银子从哪儿来的,沈明珠给的。
这个念头几乎不用想就自动跳了出来。
孙氏在她这儿上过课,对她编书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些。
如果沈明珠想打那本手稿的主意,从孙氏身上下手是最合适的。
她可以进出西厢房,又缺银子,只要收买就能帮她办事。
青萝还站在旁边絮絮叨叨的:“王妃,要不咱们把东跨院那扇小门锁了吧?白天来的人太杂,来来往往,哪天再有别的人溜进来可不好了。”
沈星落摇了摇头:“锁门没用。想进来的人,翻墙也能翻。你下去吧,今天让院里的人都盯紧一些,凡是来学堂的人,身边带的丫鬟婆子别让他们单独在院子里走动。茶水什么的都到院门口去喝,别往书房这边凑。”
青萝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夜深了,端亲王府里静悄悄的。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几盏。
沈星落从被窝里坐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床,连鞋都没穿好就趿拉着往外走。
她住的正屋东间是安安的房间,只隔了一道月亮门。
推开门的声响尽量压到最低。
安安裹着薄被,两只小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快八个月大的孩子,睫毛又长又密,安安静静的样子像一只睡熟的猫崽。
沈星落伸手摸了摸安安的额头,又摸了摸她后脖子,温度正好,不凉也不烫。
她凑近了听安安的呼吸,平稳绵长。
以前安安总要闹夜,不是饿了就是尿了,要不就是哼唧几声找存在感。
沈星落每晚至少起来两趟,喂完奶还要抱着拍半天才能放下。
如今能一觉到天亮,她反而有点不习惯,总觉得不亲眼去瞧一瞧就睡不踏实。
正想着,外头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沈星落回头,只见顾衍之的轮椅已经停在门槛外。
他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没束,手里也没提灯,显然是借着廊下那点光摸过来的。
沈星落冲他笑了笑,轻声说:“安安睡得香着呢,你看了就走,别吵醒她。”
顾衍之没应,轮椅往前又挪了几步,停在门口不动。
他看了安安好一会儿,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每晚都是这样,沈星落起来看孩子,他就在隔壁醒了,听到动静,然后借着巡视的理由过来瞧一眼。
起初,沈星落还觉得他多事,后来发现他每次都只停在门口,不往前多走一步,像是怕自己的脚步声惊着孩子似的。
堂堂端亲王,领兵打仗时杀伐果断,到了闺女面前反而小心翼翼得跟做贼一样。
沈星落把被子给安安掖好,又摸了摸她的小手,这才退了出来。
顾衍之的轮椅已经转了个方向,停在廊下等她。
沈星落几步走到他身旁:“王爷今晚又不睡。”
“睡过了。”顾衍之的声音低沉,“听见你开门就醒了。”
沈星落也不拆穿他。
这人哪次不是在她起来之后才“恰好”醒过来?
她蹲下,把顾衍之膝盖上滑落的薄毯重新叠好,盖住他的双腿。
“安安现在能睡整觉了,你以后少操点心。”顾衍之垂眼看她,“夜里凉,出来也不多加件衣裳?”
“我穿得够多了。”沈星落站起来,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您不也没披大氅?”
顾衍之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后天是安安生母的忌日。”
沈星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我知道。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香烛纸钱,她娘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一坛她从前埋在树下的梅子酒。后院那棵海棠树下我让人收拾过了,干净整洁,到时候摆香案正合适。”
顾衍之抬眼看她。
前王妃的忌日,府里人人都不敢提,怕触他的霉头。
沈星落嫁过来才多久,却把日子记得清清楚楚,连前王妃爱吃什么爱喝什么都打听得明明白白。
他喉头动了动,说:“我想带安安去看看她娘。”
沈星落一点没犹豫:“我陪你们去。”
顾衍之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收紧又松开。
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怕吗?”
沈星落歪了歪头:“怕什么?”
“世人皆说本王克妻。”顾衍之的声音冷下去,“安安的娘嫁进来不到两年就走了。外人都说我脾气暴戾,苛待妻室,把她生生折磨死了。
你嫁过来,府里风平浪静,外面已经开始有人嚼舌头,说我装的,等露出了真面目就要开始对你下手。”
沈星落安安静静听着。
顾衍之垂下眼去看自己的右腿:“你刚才说陪我们去。你可想过,安安娘的死,也许另有隐情。我带你去,你如果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往后想脱身都难。”
他的话说得慢。
沈星落看着他。
他坐在轮椅上,背挺得笔直。
她往前走了半步,蹲下去和顾衍之平视。
“王爷,我只信我亲眼看见的。我嫁进来,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处理公务,批完文书才肯用早膳。安安夜里哭一声,你比我来得还快。”
顾衍之抿紧了嘴唇。
沈星落笑了笑,伸手把他眼前那缕头发拨到了耳后:“我瞧见的端亲王,是个好父亲。安安的生母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把闺女养得白白胖胖,夜夜安睡,她只会感激你,绝不会怨你。”
她说完就站直了身子:“行了,后日的事后日再说。王爷赶紧回去歇着吧。”
顾衍之没动。
片刻之后,他点了下头,轮椅缓缓转动,往正屋的方向去了。
沈星落看着他背影消失,这才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
小床上,安安翻个身,小嘴吧嗒两下,又睡过去了。
沈星落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低声说:“后天去看你娘,乖乖的别闹。”
安安在梦里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
……
次日。
西厢房的门再次敞开。
地上铺了厚厚的软垫,五个孩子正满地乱爬。
沈星落坐在中间的小杌子上,手里摇着一个布老虎,嘴里哼着童谣。
第二期婴语学堂今天正式结课,五个学员,除了工部侍郎的二儿媳孙氏没来,其他四个都到齐了,而且都带了孩子。
最小的那个女娃娃才五个多月,正趴在垫子上撅着屁股往前拱,脸憋得通红,嘴里嘟嘟囔囔。
沈星落凑过去听,噗嗤笑了,伸手把她抱起来翻了个面,拿布老虎在她的肚皮上蹭了蹭:“急什么,尿布湿了,换一块就是了,你拱到天黑也甩不掉那泡尿。”
旁边的奶娘赶紧过来接孩子,红着脸道谢。
沈星落摆摆手,又去看另一个拿手拍地板的男娃。
这娃七个月,拍地板拍得震天响,嘴里“叭叭叭”不停。
沈星落听明白了,从桌上摸了一块米饼塞给他,小家伙立刻不拍了,抱着米饼开开心心地啃。
门口忽然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沈星落抬头,只见管事娘子领着一个嬷嬷走了进来。
那嬷嬷约莫五十出头,走路四平八稳,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匣子。
沈星落连忙起身,上前行礼。
那嬷嬷回了个礼,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王妃娘娘安好,奴婢是太后娘娘宫里的周嬷嬷。太后听闻娘娘办的婴语学堂第二期结课了,特意让奴婢送来这份薄礼,给娘娘道喜。”
沈星落双手接过匣子,打开一瞧,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笔墨纸砚。
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澄心堂的宣纸,砚台是端砚。
这一套东西放在外头,少说值几百两银子,一般的官宦人家都未必置办得起。
沈星落合上匣盖,恭恭敬敬朝皇宫的方向行了礼:“劳烦嬷嬷跑一趟,太后娘娘厚爱,臣妾惶恐,改日一定进宫叩谢。”
周嬷嬷摆摆手,又往前凑了半步:“太后娘娘还说呢,娘娘这个学堂办得好,太后琢磨着,过些日子在宫中设个小宴,请宗室几位年轻王妃来坐坐,到时候,想请娘娘也过去,给几位王妃讲讲婴语的门道,让她们也跟着学。”
沈星落笑道:“太后抬举了,臣妾那点小把戏上不了台面。不过太后有命,臣妾不敢推辞,一定把该准备的东西备齐了,到时候,带去给几位王妃娘娘。”
周嬷嬷满意地点头,喝了一杯茶就告退了。
沈星落把人送到垂花门,回来把匣子摆在书案上,打开盖子又看了一遍那套文房四宝。
正看着,外面传来轮椅压过地板的声响。
顾衍之自己推着轮椅进了西厢房的门。
地上还铺着软垫,他的轮子压上去费了点劲,沈星落赶紧过去搭了把手。
顾衍之低头看见匣子里的东西,挑了挑眉:“是太后送来的?”
“嗯。”沈星落把周嬷嬷的话学了一遍,“太后让我进宫给几位宗室王妃讲课,往后我要是想继续办学堂,怕是要跟宫里挂上钩了。”
顾衍之伸手拿起那块端砚看了看,又放回去:“太后办事一向滴水不漏。她这是在替你铺路,也是在替她自己立牌坊。宗室里新添丁的几家王妃,听说把孩子养得鸡飞狗跳,太后心里着急,正好借你这股东风。”
沈星落笑了:“还是王爷看得明白。”
“我看了十多年的朝堂,还看不出这点弯弯绕?”
顾衍之把轮椅往旁边挪了一下,“你只管去吧,太后不会为难你。”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星落听得出,那是柳暗的步子,又重又快,跟平常完全两样。
果然,柳暗一头扎进来,满头是汗。
他顾不上行礼,冲着顾衍之就开门见山道:“王爷!查到了!”
顾衍之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说。”
柳暗喘了口气,脸色发青:“当年给前王妃看病的太医院钱医正,属下顺着线索一路追到他老家陇州。
结果到了才听说,钱医正两日前在回乡路上遇到山匪,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沟里,当场就死了。属下找到了他家亲戚,说尸体抬回来的时候面目全非,是靠着身上的一块玉佩才认出来的。”
西厢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沈星落看见顾衍之握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猛地收紧,青筋一条条凸起来。
“山匪?”顾衍之的声音比平常又低了两分,几乎是从牙缝里钻出来,“陇州,五年前我剿过匪,至今连个偷鸡摸狗的毛贼都少见。哪来的山匪?”
柳暗低着头不敢抬:“属下也觉得蹊跷。钱医正回乡走的是官道,沿途有三个驿站,按理说最安全不过了。可偏偏就在驿站和驿站之间的那段路上出了事。
更奇怪的是,那伙山匪劫了人之后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拿走,钱医正的行李原封不动,包袱里还有十几两银子和两件换洗的衣裳。官府过去收尸,找不着线索,就按照意外结了案。”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沈星落想伸手去按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线索断了。”顾衍之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疲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能开口的人,他就死了。”
柳暗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了:“都是属下无能。”
“不怪你。”顾衍之闭了闭眼,“去查那个报案的里正,还有收尸的仵作,以及钱家亲戚说的每一句话。山匪不会凭空冒出来,总会有痕迹没有擦干净。”
柳暗领命,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沈星落走到顾衍之面前。
“王爷。”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
沈星落说:“线索断了可以再找。钱医正虽然死了,但他生前开的方子写的医案,还有跟人往来的书信,这些东西总不会凭空消失。
柳暗既然能查到他的老家,就能查到他生前最后见的是谁,写了什么信,托了什么人带东西回去。一条路走不通,换一条就是了。”